"但願。"
沈辭說的這個"但願",懸了整整一天。
第三天。
從早上開始,沈辭就沒有出門。
鋪子關了。
理由是——團團有點發熱,在家照看。
實際上——她在等。
等消息。
等十三走。
青禾一早就去了鎮口。
"我去看看。"
"嗯。小心。"
"放心。"
沈辭抱著團團坐在屋裡。
團團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小眼睛睜著,看著窗外射進來的一束陽光。
陽光里有細微的灰塵在飄。
團團伸出小手去抓。
當然抓不到。
但他很執著。一次抓不到,再來一次。
沈辭看著他的小手在陽光里揮舞。
心裡酸酸的。
"團團——你爹也是這樣。"她在心裡說,"什麼都想抓住。什麼都不肯放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禾回來了。
"走了!"
沈辭猛地抬頭。
"走了?"
"走了!"青禾衝進門,上氣不接下氣,"十三帶著兩個暗衛——一大早就從客棧退房了。往北走的!已經出鎮了!"
"你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的!他們騎馬走的——從鎮口的石拱橋出去的。王嬸也看見了——她說看到三匹馬往北去了。"
沈辭坐在椅子上。
一動不動。
過了五息。
十息。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像憋了三天的氣——一口全吐了出來。
"走了……"
"走了!"青禾撲到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蘇娘子——他走了!沒查出來!"
沈辭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劫後餘生。
"蘇娘子——您別嚇我。"
"我沒事。"沈辭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就是——太累了。"
"三天——您三天沒怎麼睡過。"
"嗯。"
團團在她懷裡扭了扭,發出一聲"啊"。
像是在說——怎麼了怎麼了?
沈辭低頭看著他。
"寶寶——我們暫時安全了。"
團團歪了歪頭。
然後咧嘴笑了。
沒牙的嘴。
圓圓的臉。
沈辭把他抱緊了。
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蘇娘子——王嬸說別哭——"
"我知道。"沈辭把臉埋在團團的小臉上,"就哭一下。就一下。"
青禾蹲在地上,也跟著掉了眼淚。
"蘇娘子——這三天真的好長……"
"嗯。"
"像三年一樣。"
"嗯。"
"以後——不會再來了吧?"
沈辭沒有回答。
她擦乾了眼淚。
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陽光。
明晃晃的。照在院子裡的臘梅上。花開了好幾朵。
"青禾。"
"在。"
"他會再來的。"
"什麼?"
"十三這次沒查出來——回去會跟裴行匯報。裴行會讓他查下一個地方。查完下一個地方——如果還沒找到——他會回來。"
"回來?"
"會把之前查過的地方重新查一遍。更仔細。"
青禾的臉色又白了。
"那——我們還是不安全?"
"暫時安全。但不是長久之計。"
沈辭轉過身。
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恐懼。
不是疲憊。
是一種清醒的、冷冽的堅定。
"逃——不是長久之計。"
"那——"
"我需要變強。"
"變強?"
"強到即使被找到——也有底氣說不。"
"怎麼變強?"
"錢。"沈辭走到櫃檯前,"錢是最實在的東西。有錢就有人脈。有人脈就有保護。有保護——裴行就算來了,也不能像從前一樣隨隨便便把我拎走。"
"可——您不是已經有五百兩了嗎?"
"五百兩不夠。"沈辭拿起新配方的胭脂盒,看了看,"我需要更多。五千兩。甚至五萬兩。"
"五萬兩?"青禾瞪大了眼睛。
"五萬兩——夠在江南買一座宅子、養一隊護院、請一個訟師。"沈辭放下胭脂盒,"到那個時候——我不是一個逃跑的棄婦。我是一個有產業、有勢力、有根基的商人。"
"可五萬兩——要賺多久?"
"看怎麼賺。"沈辭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盒"江南春"胭脂,"這個新配方——是我的機會。"
"江南春?"
"對。老配方廢了——但新配方更好。"沈辭打開蓋子,讓青禾聞了聞,"你聞——"
"好清新。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是宮廷味道——濃郁、華貴。適合大戶人家。但買得起的人少。"沈辭用竹籤挑了一點抹在手背上,"這個——清淡、自然。適合所有女人。平民百姓也買得起。"
"那價格——"
"價格不變。一百文。但成本降了一半——利潤翻倍。"
"利潤翻倍?"
"對。而且——"沈辭的眼睛亮了,"這個味道跟京城完全不沾邊。沒有人會把它跟裴府聯繫起來。我可以放心大膽地賣——不用擔心被認出來。"
青禾看著她。
蘇娘子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以前那種溫柔的、隱忍的光。
是一種野心的、進取的光。
"蘇娘子——您變了。"
"哪兒變了?"
"您以前——只想躲。現在——想打。"
沈辭笑了。
"不是想打。是知道——躲不了一輩子。"
"那就——打?"
"打。"沈辭把胭脂盒蓋好,"但不是拿刀打。是拿錢打。"
"好!"青禾攥緊了拳頭,"那我們怎麼開始?"
"明天。"沈辭說,"明天重新開鋪子。把'江南春'推出去。然後——擴大規模。"
"揚州的供貨呢?"
"暫時不恢復。太危險。"沈辭想了想,"先做清河鎮和周邊幾個鎮子的生意。等根基穩了——再往外擴。"
"好!"
沈辭回到後間。
團團在搖床里已經睡著了。
小臉白白嫩嫩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個好夢。
"團團。"沈辭蹲在搖床邊,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你娘要開始賺大錢了。"
團團動了動鼻子。
"以後給你買最好的吃的、穿的、用的。你不需要姓裴——也能活得比誰都好。"
團團翻了個身。
小屁股朝天。
沈辭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
院子裡的臘梅開了滿枝。
清冽的香氣飄進屋子。
"蘇娘子——"
"嗯?"
青禾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
"王嬸來了。還送了雞蛋。她說——那幾個黑衣人走了,讓你放心。"
"嗯。替我謝謝她。"
"還有——她說最近新來了一批蠶絲,問你要不要。"
"要。"沈辭站起來,"蠶絲可以做面脂的內襯——包裝好看的東西賣得貴。"
"您已經開始想了?"
"我一直在想。"
青禾看著她。
笑了。
"蘇娘子——您笑的樣子,比哭的時候好看多了。"
"廢話。誰哭的時候好看?"
"也是。"
沈辭走到院子裡。
深吸了一口氣。
冬天的空氣冷冽而新鮮。
像重新活了一次。
"蘇娘子——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對吧?"
沈辭看著遠處的天空。
清澈。高遠。
"會的。"她說,"但不能大意。裴行不會放棄——他這個人,從來不放棄任何他認定的東西。"
"那您——"
"我也不會放棄。"沈辭的目光堅定了下來,"他要找——就讓他找。等他找到的那一天——面對的不再是從前那個沈辭了。"
"是什麼?"
沈辭回頭看了她一眼。
"是一個他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