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拍的是一場夜戲,父子倆在陽台上看星星,台詞溫情脈脈,需要安安靠在紀雲翔懷裡,仰頭指著夜空說話。
「爸爸,那顆星星好亮。」
「那是北極星。」
「為什麼它一直亮著?」
「因為它在等迷路的旅人。」
「那它等到沒有?」
「等到了。」紀雲翔低頭,在孩子發頂落下一個吻,「旅人回家了。」
「卡!」導演滿意地揮手,「完美!收工!」
紀雲翔鬆開懷裡的安安,卻發現孩子沒動。
小傢伙還靠在他胸口,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安安?」他伸手探向孩子額頭,指尖觸到的溫度讓他心臟一滯。
燙得嚇人。
「怎麼了?」林柏瑜快步走過來,見狀臉色大變,「發燒了?」
紀雲翔已經把孩子抱起來,手臂橫在孩子後背,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脊背。
他能感覺到掌下的小身體在微微發抖,像只受驚的雛鳥。
「去醫院。」他聲音緊繃,抱著孩子往外走。
「紀老師,」導演追上來,「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用,」紀雲翔腳步不停,「我開車,更快。」
林柏瑜跟在後面,臉色蒼白,手指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紀雲翔把孩子放進后座,系好安全帶,又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
安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瞳孔渙散了兩秒,才聚焦在他臉上。
「紀叔叔……我難受……」
紀雲翔的呼吸一滯。
心臟像是被人用細線勒住,一寸一寸收緊。
他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急火攻心倒在地上的時候,也這樣的無助。
「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叔……叔叔在。」
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的手卻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更洶湧的東西,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讓他喘不上氣。
車子疾馳在夜色里,后座傳來孩子斷斷續續的囈語。
紀雲翔從後視鏡里看,安安蜷縮在后座,小臉埋在他的外套里,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幼獸。
「媽媽……」
那一聲輕喚,像針一樣扎進紀雲翔的耳膜。
媽媽。
她在哪兒?她知不知道孩子病了?她會不會來?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刺眼。
紀雲翔抱著孩子衝進去,護士推來推車,他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上去,看著那小小的身體陷進白色的床單里,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三十九度八,」護士量完體溫,「高熱驚厥先兆,先降溫。」
紀雲翔站在床邊,看著針頭刺入孩子手背細小的血管,看著透明的液體一滴滴落進軟管.
「紀老師,」林柏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守著就行。」
紀雲翔沒動,目光落在安安燒得潮紅的小臉上:「我不走。」
「可是——」
「我說,」他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冰,「我不走。」
林柏瑜噤聲,退到走廊里打電話。
紀雲翔坐在床邊,握住孩子沒輸液的那隻手。
小手滾燙,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著,抓住他的食指。
「媽媽……」安安又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媽媽別走……」
紀雲翔的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他俯身,在孩子耳邊輕聲說:「不走,叔叔在,媽媽也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只是看著孩子痛苦的樣子,那些五年來築起的高牆,那些冷硬的偽裝,全都土崩瓦解。
他想讓她來。
想讓她看看,他們的孩子病了,想讓她知道,他在這裡,守著他們的孩子。
走廊里傳來林柏瑜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
「……燒到三十九度八……已經輸液了……我跟劇組老師都在……」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你要來?最快也要明天中午到吧?」
紀雲翔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要來。
她要來了。
心臟開始不受控地狂跳,像是要衝破胸腔。
上一秒還在為孩子擔憂的焦灼,下一秒就被另一種情緒淹沒——期待、恐懼、怨恨、渴望,像打翻的調色盤,在他胸腔里攪成一片混沌。
五年了,她躲了他五年,現在為了孩子的病才肯露面。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一聲比一聲急。
每一聲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念頭——讓她來,讓她來,讓她來。
「紀老師?」林柏瑜推門進來,臉色複雜,「安安媽媽……明天一早就會過來,她還在他們家,這邊有我陪著,您……可以先回去休息,今天您辛苦了。」林柏瑜斟酌著用詞,這位小閻王的不好相處她早有耳聞,生怕那句話說錯就惹到他。
「我不走。」他冷聲道,「孩子在我身邊病倒的,我有責任守著他。」
林柏瑜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勸,只是退到走廊里,繼續打電話。
紀雲翔低頭看著安安,孩子燒得迷迷糊糊,眉頭緊鎖,小嘴微微張開,呼吸急促。
「安安,」他輕聲說,「你媽媽要來了。」
安安的睫毛顫了顫,沒睜眼,嘴角卻微微翹起一個弧度:「……真的?」
「真的。」
「那……」孩子的聲音輕得像夢話,「那紀叔叔別走……」
紀雲翔愣住。
「你在……」安安的手收緊,攥住他的手指,「媽媽會開心……」
「為什麼?」他聲音都在抖。
「因為……」孩子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沉入夢境,「因為她說……你笑起來……好看……」
紀雲翔的眼眶驟然發熱。
他俯身,在孩子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這是戲外,他第一次親安安。
親,他的兒子。
「我不走,」他聲音發顫,「陪著你。」
「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