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翟玉和江永安就拎著大兜小兜的東西,呼哧帶喘地撞進了招待所的門。
連歇口氣的功夫都不肯耽誤,就急火火地把東西一股腦倒在床鋪上,扒拉著開始賞玩。
「大鵬!你快瞅瞅!」翟玉捏起一件水紅的碎花褂子,在身上比來比去,「媽買的這一身新衣裳怎麼樣?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大兒子江鵬天眯著眼睛,「真時髦!等回了村里啊,你穿著這身衣裳往人前一站,保管全村的老娘們兒都得羨慕得眼紅!」
翟玉頓時樂得哈哈大笑。
他湊到那面掛在牆上的小鏡子跟前,越發覺得自己神氣極了。
這哪裡還是之前那個扛著鋤頭下地、滿身泥土味兒的鄉下老漢?
簡直就像是城裡的富家公子,體面得很!
「這傅承辭可真是有錢啊!這一身行頭,擱以前,我就算是撅著屁股種上一年的莊稼,也攢不出這份錢來!」
「可不是嘛!所以啊,咱們說什麼都得抓住傅家這棵搖錢樹,萬萬不能讓他跑了!」
話音剛落,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翟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誰呀?」
打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竟然是傅承辭。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綠色軍裝,自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凌厲氣場。
濃眉下的眼窩深邃,那雙眼睛沉沉的,藏著旁人捉摸不透的情緒。
翟玉慌忙擠出一臉笑,「傅團長……您咋來了?」
江永安也趕緊湊了過來,「傅團長,您快屋裡坐!」
傅承辭卻沒動,只是目光淡淡掃過屋裡床鋪上攤著的那些新衣裳。
江永安有點慌張,「傅團長,您可別誤會!我們今天出門,本來就是想買兩個饅頭填填肚子,誰知道人家看我們穿得寒酸,壓根就瞧不起我們鄉下人!」
「沒辦法,我們才想著去買身衣裳撐撐臉面。結果那售貨員忒不講理,說要買就得整套買,不然就不賣!還逼著我們把這些都買下來,不然就不讓我們離店!我們實在是沒辦法,才……才買了這麼些東西……」
「對對對!就是這樣!」翟玉連忙點頭附和,「沒想到這城裡的套路這麼多,真是欺負我們鄉下人老實!」
傅承辭神色依舊淡淡的,沒什麼波瀾。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既然你們在城裡過得不太習慣,正好,明天我就要回平安村了,你們也收拾收拾東西,跟著我一起走吧。」
「我不回去!」
這話一出,江永安頓時急了眼,「城裡雖說住著不太習慣,但我們慢慢就能習慣了!」
翟玉眼眶瞬間就紅了,「是啊!傅團長!您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們趕回平安村嗎?如今我家富姍還在監獄裡受苦,您這是想要徹底不管我們幾個了嗎?」
說到這裡,她乾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富姍啊!命怎麼這麼苦啊!沒了清白之身不說,還得蹲大牢!現在還要慘遭被拋棄的命!這日子可怎麼過啊!我不活了!」
江永安和兩個兒子也跟著一起叫喊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我們不走!說什麼都不走!」
「傅團長,我們不回平安村!以後我們多小心點,不被城裡人騙就是了!」
「您可不能這麼狠心無情啊!」
亂糟糟的叫喊聲刺耳得很。
傅承辭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們也別喊了,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你們不肯走,我也不會強求,只不過,日後這招待所的住宿費用,你們自己負責,我也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
翟玉瞬間停止了哭喊,聲音都在發抖:「什麼?不給我們錢?你這是要讓我們在城裡餓死嗎?」
「那是你們的事。」
「哎喲!我不活了!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裡算了!」
江永安一看這架勢,生怕真把傅承辭惹惱了,連忙幾步跑過去攔住他,陪著笑臉,點頭哈腰地說道:「傅團長!您先別走!我這婆娘就是個沒見識的,嘴上沒個把門的,天天就知道要死要活的,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們跟著您回鄉下也行,只是您得給個準話,您為啥突然要帶我們回去?您難不成真要拋棄我家富姍?」
傅承辭停下腳步,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我並不是那種人,我會對我該負責的人,負責到底。」
如果小破屋的人真是江富姍,他自然不會食言。
如果不是........
欺騙他,是要付出代價的。
江永安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那敢情好!那我們明日就收拾東西,跟著您一起回鄉下!」
把傅承辭送走,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頭卻又緊緊皺了起來,半天沒說話。
翟玉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一臉不解:「老頭子!你這是幹啥?怎麼就答應回去了?我們要是徹底回了鄉下,以後傅承辭真不管江富姍了,我們可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前兩天我們去那軍區大院,門口的哨兵都不讓我們進去了!」
大兒子江鵬天也皺著眉,一臉不理解:「爸,您怎麼能這麼糊塗?咱們就該賴在城裡,他傅承辭總不能真不管我們!」
二兒子江興旺也跟著抱怨,梗著脖子說道:「就是!大不了我們繼續去他家門口鬧!他能拿我們怎麼樣?還能把我們送進監獄不成?」
「你們懂個屁!」江永安臉色沉得嚇人,「你們真以為,咱們這種從鄉下來的,在這北平城裡無權無勢的,能斗得過他傅承辭?」
「你們真想留在這裡餓死嗎?如今我們守在這北平城,守不住人不說,反而還會惹得他越發厭煩,到時候連一點情面都不剩!倒不如先跟著他回鄉下,等到江富姍出獄之後,再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