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什麼?」
「這位女同志.......她........」那軍官抬起眼皮飛快地看了傅承辭一眼,又趕緊垂了下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她特地讓我轉告團長,說是讓你以後都不要去打擾她了。她說你和她之間是不可能的,讓你好好的對待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這一番話,像一把鈍刀子捅進了心口,一下一下地剜著。
傅承辭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嘴裡像是吃了黃連一樣又苦又澀,就連眼眶都紅了。
他沒說話。
窗外的蟬叫得聲嘶力竭,熱浪從窗口撲進來,悶得人喘不上氣。
這一年來,他不停地尋找她,跑遍了半個城,問過了無數人。
他沒有覺得過一點辛苦,甚至也沒有一點想要放棄的念頭。
可是如今........他卻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是不是多餘了。
他想要放棄了。
可是一想到浩浩那一張純真的小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那個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的模樣,他的心頓時又迅速平靜了下來。
宋晚清不想要他,討厭他,遠離他,都行。
他不敢強求。
因為自己之前認錯了人,讓她受了那麼多的委屈——這世上最難還的債,就是虧欠了一個人的心。
這都是他該得的下場,怨不得誰。
只是,浩浩並沒有做錯什麼。
那個孩子才那么小。
不管怎麼樣,宋晚清也應該要見一見孩子。
傅承辭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
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軍綠色的帆布錢包,那錢包邊角都磨得發了白,拉鏈頭也換了兩次。
他拉開拉鏈,從裡頭取出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泛著黃,可照片上的人仍然清清楚楚——宋晚清明眸皓齒,扎著一雙麻花辮,辮梢上繫著兩截紅頭繩,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笑得純真又好看。
這是他這些年,好不容易才弄到她的一張照片。
他看了那照片一眼,目光在上面停留了那麼一瞬,然後把照片遞了過去。
「你去找人把這個照片印下來,然後去街上發一下尋人啟事,懸賞1萬塊,看看有沒有人能夠提供線索。」
這名軍官微微一愣,接過照片,低頭看了一眼。
說實話,今日他見到宋晚清的時候,都以為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大明星呢。
穿一件素淨的白襯衫,頭髮隨便扎在腦後,臉上不施脂粉,可那眉眼鼻子,哪一樣都挑不出毛病來。
更難得的是,她也看不出來生過孩子,腰身還跟大姑娘似的,走起路來輕盈盈的。
難怪傅承辭這些年一直都念念不忘,不停地尋找。
哪怕是如今宋晚清都已經親口說了那些傷人的話,傅承辭也沒打算放棄。
他居然不知道,他的團長竟然是一個死纏爛打的人。
不過他在做手下的,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立馬敬了個禮,腰板挺得筆直:「團長,我這就去辦!」
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傅承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怎麼藏也藏不住的憂傷。
他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另一邊。
「這.......這就是我們的家?」
李秀萍站在門口,抬頭打量著這間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
靠牆擺著一張方桌,桌上鋪著塑料布,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黑白照片。
牆角有個老式衣櫃,油漆都掉了好幾塊,但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地上掃得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宋晚清點了點頭,一邊把肩上挎著的布兜子放下來,一邊走過去倒了一杯水,遞到李秀萍手裡:「媽,你先休息。這個時間點也不早了,我得趕緊做個飯了。你想要吃些什麼?」
李秀萍擰著眉,想了半天,腦子裡頭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耐煩地說:「都行,我以前愛吃什麼,你就做什麼吧。」
「好。」宋晚清應了一聲,轉身去灶台那邊忙活,「那你先照看一下鴨鴨,別讓他亂跑了。」
「我?」李秀萍瞪圓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一個病人,我還需要照顧呢!」
她說著,目光落在宋晚清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話鋒一轉,「話說你老公呢?既然鴨鴨是你的孩子,那你應該是結婚了吧?」
宋晚清正拿著菜刀削土豆皮,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倒是鴨鴨,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掉了輪子的鐵皮玩具車,抱在懷裡蹬蹬蹬地跑了過來,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姥姥,我沒有爸爸,你不記得了嗎?」
李秀萍當即一愣,直直盯著宋晚清,
「沒有爸爸??那是什麼意思啊?你.......你是未婚先孕的?你被男人騙了,搞大了肚子?」
宋晚清把手裡的土豆扔進了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平靜地說:「媽,那個男人早就死了。」
「哦........死了?」李秀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哎呀,那你年紀輕輕就做寡婦了?那你婆家呢?他們該不會是不要你和孩子,把你們趕出來了吧?所以你就跑來和我這個老婆子一起住?」
宋晚清頓時感覺有些頭疼,後腦勺一突一突地跳。
怎麼李秀萍失憶了,也要抓著她的婚姻大事不放啊?
跟從前一模一樣,三句話不離找對象,五句話不離結婚生子,真是沒完沒了了。
於是她只能撒謊,一邊低頭切土豆絲,一邊聲音悶悶地說:「他們也都死了.........在一次意外里,他們全部都沒了,所以........」
說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媽,以後就別說這些事情了。孩子還小,他現在聽不懂,但以後也許也就知道了,到時候也會更加難過的。」
李秀萍動了動嘴角,嘴唇開合了幾回,最終沒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