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沈家老宅里充滿了年節前特有的、忙碌而溫馨的喜慶氛圍。
蘇念在活潑開朗的沈慕辰帶動下,漸漸放開了許多。
兩個孩子年齡相差不大,又都是心思純淨的年紀。
很快便玩到了一起,熟悉起來。
老宅寬敞的走廊、灑滿陽光的玻璃花房、溫暖的兒童遊戲室。
時常迴蕩著他們追逐嬉戲的清脆笑聲和童言稚語。
為這座古樸肅穆的大宅,增添了前所未有的鮮活生氣。
蘇橙大部分時間都被長輩們「勒令」休息,靜養。
但她也會在每天午後陽光最好、最暖和的時候。
在沈斯年小心翼翼的攙扶和支撐下。
穿上舒適暖和的平底鞋和厚外套,圍著厚厚的羊絨圍巾。
到老宅後花園修繕精緻的暖廊里,慢慢地、來回散步。
看看廊外精心修剪的冬日松柏,和庭院裡精心布置的節慶裝飾。
呼吸新鮮清冷的空氣,活動一下僵硬的四肢。
沈斯年果然收斂了許多,言行舉止更加克制。
晚上回到房間,只是規規矩矩地抱著蘇橙,讓她以最舒服的姿勢靠在自己懷裡。
最多親親她的額頭、臉頰,連深吻都變得小心翼翼,淺嘗輒止。
更別說在任何可能被衣物遮擋不住的地方,留下痕跡了。
蘇橙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這份過分的「規矩」和「克制」。
稍微一想,便猜到大概與那天婆婆單獨叫他上樓有關。
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暖融融的甜。
知道他是因為在乎她的身體,顧忌長輩的看法,才這樣「委屈」自己。
這份細心和尊重,讓她心裡對他的愛意,又深了一層。
她偶爾會主動湊過去,親親他的下巴,或者在他懷裡蹭蹭。
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告訴他,她也想他,她也愛他。
但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守著那條「安全線」。
等待著小寶貝們平安降臨的那一天。
轉眼,便到了除夕。
對尋常人家而言,除夕是團圓,是年夜飯,是守歲看春晚。
但對沈家這樣的百年世家而言,除夕的意義,遠不止一頓豐盛的家宴。
規矩更多,儀式感更重,充滿了對祖先的敬畏與對傳統的恪守。
祭祖,是除夕這天,沈家上下,從頭等大事。
一大早,天色還未大亮,老宅上下便已開始了井然有序的忙碌。
並非喧鬧,而是一種沉靜莊重的準備。
祭祖在沈家老宅深處,一座獨立的、古樸肅穆的祠堂小院舉行。
這座祠堂平日院門深鎖,不常開啟。
只有年節、清明、中元,或是家族中有婚喪嫁娶、添丁進口等重大事件時。
才會在嚴格遵循古禮的儀式下,鄭重開啟。
沈老爺子作為如今沈家的家主,更是早早便起身。
沐浴,更衣,薰香。
換上了一身用料考究、做工精緻的深紫色團花暗紋綢面中式禮服。
頭戴同色瓜皮小帽,神情肅穆,不怒自威。
沈父,沈斯年,以及特意從歐洲趕回來過年的沈斯年二叔沈振邦。
也都各自換上了顏色莊重、剪裁合體的深色中式衣衫或西裝。
神情同樣鄭重。
女眷們則按照規矩,在祠堂外院的東廂房靜候。
廂房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
蘇橙因身子格外沉重,被特殊照顧。
坐在一張鋪了厚厚錦緞軟墊和腰靠的紫檀木圈椅里。
沈母和沈奶奶也都換上了顏色素雅、款式大方、料子上乘的旗袍或中式上衣。
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佩戴著簡約的玉飾。
神情平和,卻也比平日多了幾分莊重。
蘇念和沈慕辰這兩個孩子,則被要求安靜待在廂房靠里的位置。
由一位穩重的老嬤嬤看顧著,不得隨意跑動嬉鬧。
蘇念有些緊張,小手悄悄拉著蘇橙的椅背。
蘇橙回頭,對她安撫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吉時到。
祠堂那兩扇厚重的、漆色沉暗、帶著銅質獸首門環的木門。
被兩位沈家旁支、德高望重的族老,緩緩推開。
發出沉重而悠長的「吱呀——」聲。
仿佛推開了時光與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沈老爺子手持三炷早已點燃、青煙筆直上升的檀香。
面容肅穆,率先邁過高高的門檻,步入祠堂。
沈父、沈斯年、沈二叔,三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步履沉穩,神色恭謹。
香菸裊裊,在祠堂內肅穆空曠的空間裡緩緩升騰、瀰漫。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火、木頭和紙張特有的、沉靜古老的氣息。
氣氛莊嚴,靜謐,甚至帶著一絲無形的、懾人的威儀。
祭拜儀式冗長而嚴謹,每一步都嚴格遵循著傳承數百年的古禮。
沈老爺子作為主祭,帶領著身後三位沈家嫡系男丁。
向祠堂正前方,那一排排擦拭得一塵不染、按輩分排列的深色木質祖先牌位。
敬香,獻酒,獻三牲,誦讀文辭古雅、音韻鏗鏘的祭文。
匯報一年來家族中的重要事項,子弟成就。
祈求列祖列宗庇佑,家族人丁興旺,基業長青,福澤綿延。
低沉而清晰的祝禱聲,伴隨著裊裊青煙。
在祠堂高高的梁木間迴蕩,更添神聖與肅穆。
蘇橙坐在溫暖的廂房裡,能隱約聽到從祠堂方向傳來的、沉穩而富有韻律的祝禱聲。
雖然聽不清具體字句,但那莊嚴的語調,和空氣中瀰漫的肅穆氛圍。
讓她心裡莫名地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汗。
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仿佛能從那裡汲取一些力量和安定。
沈斯年之前曾簡單跟她提過,沈家祭祖規矩大,儀式隆重。
但她畢竟是第一次參與,又是以這樣的身份——沈家的孫媳,未來繼承人的妻子。
即將被寫入沈氏宗譜的人。
這讓她在期待之餘,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敬畏和忐忑。
沈母就坐在她旁邊,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細微的緊張。
輕輕伸出手,拍了拍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溫聲安慰,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別怕,橙橙。就是走個過場,讓祖宗們認識認識你,認個臉熟。」
「一會兒儀式到了環節,會叫你進去。很快就好,別緊張。」
蘇橙點了點頭,對婆婆感激地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祠堂內的儀式似乎進行到了某個關鍵的、特定的環節。
沈老爺子蒼勁沉穩、中氣十足的嗓音,透過敞開的祠堂大門。
隱約傳來,似乎在念誦著一段與往常不同的、更為鄭重的文辭。
語調緩慢,一字一頓,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然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祠堂方向響起。
沈斯年從那扇象徵著家族傳承與核心的門內,走了出來。
他神色平靜,步伐穩健,徑直走向女眷們等候的東廂房。
廂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蘇橙面前,停下腳步。
微微彎下腰,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一個鄭重而清晰的邀請姿態。
他的目光溫柔而堅定,深深地看進她有些茫然的眼底。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的力量。
「橙橙,來。」
「爺爺叫你。」
蘇橙的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加快了速度。
她抬眼,先是看向身旁的沈母。
沈母對她鼓勵地、肯定地點了點頭,眼神溫和。
她又看向另一側的沈奶奶。
沈奶奶也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慈愛和認可。
無聲地傳達著支持。
她深吸一口氣,將內心最後一絲細微的慌亂壓下去。
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手。
放進了沈斯年那隻溫暖、乾燥、充滿力量、等待已久的掌心裡。
沈斯年握緊她的手,力道適中,帶著令人心安的穩妥。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從柔軟的圈椅中慢慢站起來。
另一隻手,始終穩穩地托著她的後腰,給予最堅實的支撐。
蘇橙在他的攙扶下,挺著沉重的肚子。
一步步,走得很慢,卻很穩。
朝著那扇敞開的、香菸繚繞的、象徵著家族最深層次認可與傳承的祠堂大門。
走去。
腳步落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
仿佛每一步,都在叩問著歷史,也在走向一個嶄新的、被完全接納的未來。
跨過那道高高的、有些歲月的門檻。
祠堂內的景象,完整地映入蘇橙的眼帘。
空間並不算特別寬敞,但屋頂極高,挑高的設計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肅穆、空曠、莊嚴。
光線從高高的窗欞透入,被香菸氤氳得有些朦朧。
正前方,是一排排、一列列,擦拭得一塵不染、泛著幽暗光澤的深色木質牌位。
整齊肅穆地排列在巨大的神龕之上。
牌位上的字跡,有些已經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模糊。
卻依舊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時光的、沉甸甸的分量。
香菸裊裊,從供桌上的巨大青銅香爐中筆直升起。
在牌位後方繚繞、盤旋,更添幾分神秘與無形的威嚴。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陳年木頭和古老紙張混合的、沉靜而莊重的氣息。
沈老爺子手持清香,站在供桌正前方。
沈父和沈二叔,分立在他左右稍後的位置。
三人皆神色肅穆,身姿挺拔。
當沈斯年扶著蘇橙,緩緩走進祠堂,在沈老爺子身側稍後的位置站定時。
祠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香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和眾人清淺而克制的呼吸聲。
沈老爺子沒有回頭,但他似乎能感知到蘇橙的到來。
他依舊面向祖宗牌位,靜立了片刻。
然後,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被沈斯年小心翼翼攙扶著、腹部高高隆起、臉色因緊張而有些發白的蘇橙身上。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平時看孫媳時的慈祥與和藹。
更帶上了一種屬於百年世家掌舵人、家族族長的鄭重、審視,與一種交付般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