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在輕鬆愉快、其樂融融的氣氛中正式進行。
沈老爺子今晚顯然心情極佳,格外開懷,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偶爾會問起沈斯年公司近期的幾個大項目進展,或與從歐洲回來的沈二叔聊些舊年趣事、海外見聞。
語氣平和,更像閒談,少了許多平日的威嚴。
沈母和沈老太太的注意力,則更多地放在了蘇橙和蘇念身上。
尤其是蘇橙,幾乎成了重點「投餵」對象。
「橙橙,嘗嘗這個雞湯,燉了好幾個小時,一點不油,最補身子。」
「這魚肚子上的肉最嫩,還沒刺,多吃點,對寶寶腦子好。」
「蔬菜也要吃,營養均衡。這菜心是農家暖棚里剛摘的,沒農藥,特別甜。」
兩位長輩幾乎沒怎麼顧得上自己吃,筷子不停地在蘇橙碗裡添菜。
不一會兒,蘇橙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色彩繽紛的小山。
蘇念也得到了許多關照,碗裡同樣豐盛。
她起初還有些拘謹,小口小口吃著。
但在沈母和沈老太太慈愛笑容的鼓勵下,漸漸放鬆下來。
乖乖吃著碗裡美味的菜餚,眼睛亮晶晶的,偶爾抬頭看看熱鬧的餐桌,再看看身旁的姐姐。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淺淺的、安心的弧度。
沈慕辰更是全場的「活力擔當」和「開心果」。
一會兒指著遠處的松鼠桂魚說要吃魚尾巴,一會兒又好奇地問「四喜丸子」為什麼叫「四喜」。
童言童語,天真爛漫,逗得大人們笑聲不斷,為這頓豐盛的年夜飯增添了無數生趣。
蘇橙坐在沈斯年身邊,被他細緻地照顧著。
他總能及時將她愛吃的、或者適合她吃的菜轉到她面前。
細心地為她挑去魚肉里看不見的細刺,剝掉蝦殼,將燉得軟爛的肉塊夾到她碗裡。
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她只需要安心地接受,然後小口品嘗這份被愛意包圍的美味。
她看著眼前這熱鬧、溫馨、充滿歡聲笑語的一幕。
鼻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酸,眼眶有些發熱。
這是自父母相繼離世後的整整十年間。
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完整、如此溫暖、如此真實而觸手可及的「年」的氛圍。
不再是那個狹小清冷的出租屋裡,只有她和妹妹兩個人。
守著那台老舊的小電視機,聽著外面別人家的鞭炮聲,吃著簡單的速凍水餃,相對無言,心裡滿是孤寂和對未來的茫然。
也不再是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病房。
守著被病痛折磨、昏昏沉沉的妹妹,提心弔膽地等待著每一個檢查結果。
窗外同樣是萬家燈火,歡聲笑語,卻都與她們無關。
那種被世界遺忘在冰冷角落的惶恐與無助,她此生都不想再經歷。
而現在,她坐在寬敞明亮、溫暖如春的餐廳里。
身邊是把她捧在手心疼愛的丈夫,對面是慈祥和藹、真心接納她的長輩。
桌上是精緻豐盛、寓意美好的年夜飯。
耳畔是家人的談笑風生,孩童的稚語歡笑。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鮮花的芬芳,和濃濃的人情暖意。
這才是真真正正、被親人環繞、被關愛呵護、踏踏實實的「團圓」。
是她午夜夢回時,都不敢輕易奢望的、家的模樣。
她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沈斯年。
他正微微蹙著眉,用筷子和勺子配合,極其耐心且熟練地。
將一塊清蒸魚臉頰邊最嫩滑、也最無刺的「月牙肉」,完整地剔下來。
然後,無比自然地,將那一小勺雪白晶瑩的魚肉,放進她面前堆著菜餚的小碗裡。
「趁熱吃,這個部位最鮮,也沒刺。」他低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心。
似乎是察覺到她長久的注視,他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
深邃的眼眸在暖黃燈光下,映著餐廳璀璨的光,和一個小小的、清晰的她。
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起。
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溫柔,和一種「我懂」的默契。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此刻翻湧的萬千感慨。
桌子下,他溫熱寬厚的手掌,悄無聲息地伸過來。
輕輕覆上她放在腿上的、微微有些涼的手。
然後,手指堅定而溫柔地穿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他掌心傳遞過來,順著相貼的肌膚,一路熨帖到她的心尖。
將她心頭那點酸澀的濕意,瞬間烘得暖融融,軟成一池春水。
蘇橙的心,被這無聲的撫慰和默契,填得滿滿的,漲漲的。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對他露出一個毫無陰霾、明媚如春光、充滿了全然的依賴與幸福的燦爛笑容。
眼睛彎成美好的月牙,裡面盛滿了細碎的星光,亮得驚人。
沈斯年看著她這個笑容,眸色驟然加深,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握著她的手,也微微收緊,仿佛想將這笑容,連同她的人,一起牢牢鎖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