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這樣充滿期待、溫馨與忙碌交織的節奏中。
悄然滑過,不留痕跡。
蘇橙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更加驚人地隆起、沉重。
像小心翼翼揣著兩個日益飽滿、沉甸甸的實心球。
低頭,早已看不到自己的腳尖。
行動越發遲緩笨重,每一個起身、坐下、翻身,都需要更長的時間準備和更多的支撐。
腰背的酸痛,如同附骨之疽,在久站或久坐後準時襲來。
夜晚的小腿抽筋,也變得更加頻繁、劇烈。
常常在睡夢中,被一陣鑽心的疼痛驟然驚醒,疼得冷汗涔涔。
沈斯年幾乎成了她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叫隨到的專屬「護理師」和「人形支撐架」。
他的按摩手法,在實踐中愈發精進、熟練。
總能精準地找到她最酸脹的肌肉節點,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揉開、舒緩。
夜裡,她稍有不適的輕哼,或只是無意識地翻身。
他總能第一時間從淺眠中驚醒。
迅速而輕柔地幫她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溫熱的手掌撫上她抽筋的小腿,耐心地、一下下幫她拉伸、按摩。
直到那陣令人抓狂的疼痛緩緩褪去。
他再將她摟回懷裡,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安眠曲。
直到她重新沉入安穩的睡眠。
他才合上眼,卻始終保持著警醒。
仿佛她的每一絲不適,都能通過相連的肌膚和氣息,精準地傳遞給他。
牽動他所有的神經。
終於。
孕周,穩穩地來到了第三十五周。
雙胎妊娠,已進入最後、也最關鍵的時刻。
按照與李醫生的約定,這天是例行產檢的日子。
沈斯年早已將這一天在日曆上做了最醒目的標記。
推掉了所有非緊急的會議和工作。
親自,且全程,陪著蘇橙前往那家頂級的私立婦產醫院。
醫院的VIP通道,依舊保持著最高標準的私密與安靜。
消毒水的氣味淡到幾乎聞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令人放鬆的香氛。
走廊寬敞明亮,鋪設著吸音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
李醫生早已穿著熨帖的白大褂,等候在專屬的診室里。
看到他們相攜而來,臉上露出慣常的、職業化的溫和微笑。
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那雙總是冷靜理性的眼眸深處。
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醫者的凝重。
「沈總,少夫人,來了。請坐。」她聲音平穩,示意他們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系列早已熟悉的常規檢查,有條不紊地進行。
血壓、體重、宮高、腹圍測量……
蘇橙配合地躺上檢查床,沈斯年就站在床邊。
一隻手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
緊緊跟隨著護士的動作,儀器的屏幕,和李醫生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橙的手心,漸漸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冰涼的汗。
她的呼吸,也比平時稍顯急促。
顯然,她也和他一樣,因為李醫生那不易察覺的凝重,而提起了心,感到了緊張。
最後一項,是B超。
冰涼的、粘膩的耦合劑,被均勻地塗抹在蘇橙緊繃如鼓、光滑瑩潤的肚皮上。
探頭的金屬邊緣,觸感微涼。
在肚皮上,緩緩地、仔細地移動。
李醫生緊盯著屏幕上黑白灰交織、不斷變化的圖像。
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來。
嘴唇,也下意識地抿緊了些。
診室里的空氣,仿佛隨著她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驟然變得凝滯、緊繃。
落針可聞。
只有儀器運行時,發出的、極輕微的、規律的低鳴。
沈斯年和蘇橙的心,同時提到了嗓子眼。
握著的手,不約而同地,收得更緊。
仿佛要通過這緊密的相連,從彼此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氣。
檢查,終於結束。
李醫生用溫熱的濕巾,仔細而輕柔地幫蘇橙擦拭乾淨肚子上的耦合劑。
示意護士扶她慢慢坐起來。
然後,她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機器餘溫的檢查報告單。
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
目光,在手中那幾張承載著關鍵信息的紙張。
和對面神色緊張、屏息以待的沈斯年、蘇橙之間。
來回掃視。
沉吟了片刻。
那短暫的幾秒鐘沉默,對沈斯年和蘇橙而言,卻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李醫生,」沈斯年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聲線繃得很緊,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到底怎麼了?」
他握著蘇橙的手,不自覺地再次收緊,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蘇橙也屏住呼吸,睜大了那雙清澈的、此刻盛滿了不安的眼眸。
一眨不眨地看著李醫生。
李醫生放下手中的報告,雙手交握,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試圖拉近距離、緩和氣氛的姿態。
她的語氣,儘量保持著專業性的平和與冷靜。
但那些醫學術語之下,所透出的嚴肅與鄭重,卻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
「沈總,少夫人,先別太緊張。」
她先給出了安撫,但緊接著的「但是」,讓這安撫顯得如此無力。
「情況沒有到危險、需要立刻干預的緊急地步。只是……」
她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但更顯慎重的說法。
「這次的檢查結果,有些指標和情況,不太理想。所以,我們需要提前做一些……更周全的預案。」
她看向蘇橙,目光帶著醫者的溫和,與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少夫人,我記得,第一次給您做全面孕檢的時候,就跟您和沈總詳細交代過。」
「您早年因為……嗯,一些客觀原因,身體底子虧損得比較嚴重。」
「懷孕初期,又因為……某些原因,心力交瘁,情緒波動劇烈,氣血兩虛的情況,當時是比較明顯的。」
她的話,說得極其委婉、克制,充滿了職業素養。
但其中的每一個字,落在沈斯年和蘇橙耳中。
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那些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卻不願輕易觸碰的記憶之門。
「早年身體底子虧損」,是指她父母猝然離世後。
一個尚未成年的少女,拖著同樣幼小、襁褓中的妹妹。
在世間最冷的冰面上獨自掙扎、求生的那段漫長灰暗歲月。
食不果腹,居無定所,看盡世態炎涼,透支了所有健康與元氣。
「懷孕初期,心力交瘁,情緒波動劇烈」。
則是指蘇念當時病危,天價醫藥費壓頂。
蘇橙走投無路,被迫踏入「魅色」那個泥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夜晚。
以及,那晚之後……
沈斯年帶著莫名的怒氣,和某種連自己都未完全辨明的、失控的占有欲。
將她從那個污濁之地帶走。
最初的結合,並非溫情,而是帶著懲罰與宣告意味的、激烈的糾纏。
之後,又因舅舅舅媽想要將她千辛萬苦為念念籌措的手術費占為己有,孤立無援,要不是沈斯年出現,她只能跟人拼命。
如此種種。
所有這些,對於一個剛剛受孕、胚胎著床尚且不穩、母體本就極度虛弱的孕婦而言。
無異於雪上加霜,是沉重到幾乎致命的打擊。
沈斯年的喉結,幾不可察地、重重滾動了一下。
握著蘇橙的手,收緊到極致,又強迫自己放鬆些許,怕弄疼她。
深邃的眼眸底部,掠過一抹深沉如海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自責與心疼。
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心臟。
蘇橙則微微垂下了濃密纖長的眼睫。
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遮住了眸中瞬間湧起的、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