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橙送走沈斯年,並沒有立刻起床。
孕晚期嗜睡,加上昨晚被寶寶們鬧得有些晚睡。
她又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個回籠覺。
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看了眼床頭的鐘,快十點了。
她感覺精神還不錯,身上也沒有特別的不適。
在傭人細心的服侍下,慢慢洗漱。
換上了一身質地柔軟、剪裁寬鬆的淺米色長款孕婦家居裙。
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
她準備去陽光房坐坐,那裡陽光好,看看書,或者就靜靜待著。
等她的沈先生回來。
然而,就在她扶著腰,慢慢走向門口時。
臥室的門,被從外面,輕輕敲響了。
「叩,叩。」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少夫人,您醒了嗎?」是吳媽的聲音。
隔著門板傳來,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遲疑和為難。
「醒了,進來吧,吳媽。」蘇橙在床邊坐下,應道。
門被輕輕推開。
吳媽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欲言又止的凝重神色。
她先是仔細看了看蘇橙的氣色,確認無礙。
然後,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比平時更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少夫人……樓下,有客來訪。」
蘇橙有些意外,微微挑眉。
這個時間,沈斯年剛去公司不久。
誰會不請自來,到柏悅府拜訪?
而且,看吳媽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為難和一絲……隱隱的戒備。
似乎,來者……並非善客。
「是誰?」蘇橙問道,聲音平靜。
吳媽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快速搜尋著最合適的措辭。
幾秒後,她才低聲道,語速緩慢。
「是……京市陳家的……大小姐,陳珍珍。」
京市陳家?
蘇橙在腦海里快速搜索了一遍。
她對深市的世家豪門尚且不算完全熟悉。
對京市的,更是知之甚少。
對這個姓氏,毫無印象。
是沈家的世交故舊?還是沈斯年生意上的朋友?
可若是相熟親近之人,吳媽不該是這副如臨大敵、又難以啟齒的表情。
「京市陳家?」蘇橙疑惑地重複,「是與沈家有親?還是……跟斯年認識?」
吳媽的表情更加微妙複雜。
她垂下眼,避開了蘇橙清澈探究的目光。
語氣,變得更加含糊,帶著一種不想多談、卻又不得不說的無奈。
「陳小姐的母親……與夫人(沈母)幼時,曾是關係不錯的手帕交,有些交情。」
「不過……」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兩家往來,這些年並不算頻繁。尤其,少爺與這位陳小姐,並無什麼私交。」
手帕交的女兒?
蘇橙恍然,以為是沈母故交之女,或許是聽說了她懷孕,前來探望。
雖然覺得對方不請自來,且在這個沈斯年恰好不在的時間上門,有些失禮和蹊蹺。
但看在是沈母故交之女的份上,她作為女主人,也不好失了禮數,將人拒之門外。
「請陳小姐在客廳稍坐,用茶。」蘇橙對吳媽吩咐道,語氣平和。
「我收拾一下就來。」
「是,少夫人。」吳媽應下,眼神里的擔憂並未散去,但沒再多說,躬身退下。
蘇橙讓貼身女傭幫她重新簡單整理了一下頭髮。
換了件稍微正式些、但依舊寬鬆舒適的藕荷色V領針織連衣裙。
外搭同色系的薄羊絨開衫。
雖然依舊掩不住高高隆起的、弧度驚人的孕肚。
但氣色紅潤健康,眉眼沉靜溫婉。
自有一番屬於沈家女主人的、沉靜從容的氣度。
在女傭小心謹慎的攙扶下。
蘇橙扶著後腰,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旋轉樓梯。
還未完全步入一樓客廳。
一個略顯尖銳、高昂、帶著毫不掩飾不滿的女聲。
便穿透寬敞的客廳空間,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這都等多久了?喝了兩盞茶了!架子倒是不小!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了?」
語氣中的驕橫、不耐與輕蔑,毫不掩飾。
蘇橙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刻意放輕。
她依舊保持著平穩緩慢的步伐。
扶著女傭的手臂,緩步走進了寬敞明亮、奢華典雅的客廳。
客廳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燈下。
背對著樓梯方向。
站著一個身材高挑、曲線玲瓏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當季最新款的淺粉色粗花呢套裝。
腳上是同品牌的高跟短靴。
栗色的長髮燙著精緻的大卷,披散在肩頭。
背影看去,時尚,昂貴,也透著一種刻意雕琢的精緻。
她似乎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踩著那雙鞋跟尖細的高跟鞋,帶著一種近乎趾高氣揚的姿態。
「噠、噠、噠」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有瞬間的凝滯。
蘇橙看清了來人的臉。
很漂亮。
是那種極具攻擊性、明艷張揚、帶著都市摩登感的美。
大眼睛,高鼻樑,飽滿的紅唇。
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每一筆都透著「昂貴」與「用心」。
然而。
眉眼間那股毫不掩飾的挑剔、居高臨下的傲慢。
和眼底深處,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赤裸裸的敵意與鄙夷。
將這份精心修飾的美感,破壞殆盡。
只剩下刻薄,與一種被寵壞了的、理所當然的驕縱。
陳珍珍也上下打量著蘇橙。
目光如同最挑剔的裁縫手中的皮尺。
又像探照燈,帶著評估貨物般的冰冷與審視。
從蘇橙未施粉黛、卻瑩潤透亮的臉。
掃過她修長優美的脖頸,和頸間那條即便在白天也難掩璀璨的粉鑽玫瑰項鍊。
最後,定格在她高高隆起、將柔軟針織裙撐出飽滿弧度的腹部。
那目光,在肚子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帶著一種混合了嫉妒、不屑、和某種扭曲情緒的複雜光芒。
然後,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蘇橙臉上。
嘴角,緩緩地,扯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譏誚與輕蔑的弧度。
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你就是蘇橙?」
陳珍珍開口。
聲音比她的人更加尖利,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居高臨下的腔調。
仿佛在審問,而非詢問。
「懷了斯年哥孩子的——那個女人?」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格外重,拖長了音調。
帶著一種將人從雲端拽入泥濘的、惡意的快感。
一句「那個女人」。
輕飄飄地,將她與沈斯年法律上、情感上、家族都認可的關係。
撇得乾乾淨淨。
也徹底撕破了那層所謂「世交之女前來拜訪」的、虛偽而脆弱的假面。
露出了底下冰冷、骯髒、充滿惡意的獠牙。
蘇橙的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沉。
像是被最細的冰針,輕輕刺了一下。
並不劇烈,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祥的寒意。
但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平靜無波。
她在女傭小心攙扶下。
徑直走到客廳主位——那張寬大舒適、鋪著厚軟坐墊的單人沙發前。
穩穩地,扶著腰,慢慢坐下。
坐姿並不刻意挺直,卻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侵犯的氣度。
坐定後。
她才抬起眼。
目光平靜,清澈,如同秋日最純淨的湖水。
不起波瀾地,看向幾步之外,那個渾身散發著攻擊性與惡意的女人。
不答反問。
聲音平穩,清越,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喧囂的鎮定力量。
「陳小姐,請問,有何貴幹?」
陳珍珍被她這份從容不迫、仿佛根本沒將她放在眼裡的姿態。
噎了一下。
隨即,一股更猛烈的、被輕視的怒火,「騰」地竄上心頭。
燒得她那張漂亮的臉蛋,都有些微微扭曲。
她踩著那雙尖細得能當兇器的高跟鞋。
「噠、噠、噠」地,又走近了幾步。
幾乎要湊到蘇橙面前。
那股濃郁刺鼻、混合了多種大牌香水的、充滿侵略性的香味。
劈頭蓋臉地,朝著蘇橙撲面而來。
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呵,」陳珍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果然有幾分姿色,一臉狐媚相!就知道用這種下作手段勾引男人,爬男人的床!」
她的聲音越發尖利,語速加快,帶著宣洩般的惡毒。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出身!泥腿子爬上來的下賤貨色,也配站在斯年哥身邊?也配進沈家的門?」
「放在以前,你這樣的,給我家端茶送水、做洗腳婢都不配!」
「運氣好,主子開恩,賞你個賤妾的名分,那都是抬舉你了!祖墳冒青煙了!」
她越說越激動,仿佛蘇橙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心目中神聖不可侵犯的「斯年哥」和「沈家」的玷污。
是插在她心尖上的一根毒刺。
「我告訴你,識相點!」
她伸出一根塗著鮮紅蔻丹、保養得宜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橙的鼻尖。
「等孩子生下來,就自己主動滾蛋!滾得遠遠的!別再糾纏斯年哥!」
「至於孩子……」
她頓了頓,下巴抬得更高,用一種施捨般的、高高在上的語氣。
「雖然是你這個下賤胚子生的,但也是沈家的孩子,自然會好好撫養長大,不用你這種下賤胚子操心!」
「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別給臉不要臉!」
這些話語。
惡毒,刻薄,充滿了最深的惡意與侮辱。
像一把把淬了劇毒、帶著倒刺的冰錐。
毫無預兆地,狠狠扎進蘇橙的心裡。
扎進她曾經最為脆弱、最不堪一擊的、關於「出身」與「配不上」的心結深處。
她想過,或許會有人因為她平凡的出身、過往的經歷,而輕視她,非議她。
在她最初懵懂地、以為和沈斯年之間只是一場冰冷交易的時候。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承受這些外界的目光與議論。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