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鈍響,在奢華寬敞的酒店浴室里炸開。
花灑下。
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鋼針,持續不斷地沖刷著男人肌肉線條流暢的脊背。
卻沖不散那縈繞在鼻尖、仿佛已滲入骨髓靈魂的濃重血腥氣。
也沖不散腦海里,那反覆自動播放、清晰到殘忍的畫面——
春日花園,和煦陽光,她側臉溫柔的弧度。
她腳下毫無徵兆的、致命的打滑。
她眼中瞬間騰起的驚惶。
身體向後仰倒的、如同慢鏡頭般的絕望。
鵝卵石地面上,迅速泅開、刺目猩紅的血泊。
她躺在血泊中,那張迅速失去所有血色的臉。
以及,她氣若遊絲,卻用盡最後力氣,抓著他手指說出的那句……
「保寶寶……」
每一個細節,都像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刻在他的神經上。
「呃啊——!」
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從沈斯年緊咬的牙關中溢出。
又一拳,狠狠砸在面前冰冷光滑的瓷磚牆面上。
指骨與陶瓷猛烈撞擊。
皮肉破裂,鮮紅的血珠瞬間滲出,又在奔騰的水流中被迅速沖淡、帶走,留下蜿蜒的淡粉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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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點皮肉之苦,不及他心頭那滅頂悔恨與恐懼的萬分之一!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點!
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咫尺之遙!
他可能就永遠、徹底地失去她了!
這個認知,比最凜冽的寒冬更刺骨,比最深的海淵更黑暗。
將他整個人拖入冰冷的深淵,連靈魂都在恐懼中戰慄。
即使水溫已經被他調到滾燙,皮膚泛紅刺痛,那股從心底最深處鑽出的寒意,依舊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
慘白晃眼的頂燈。
監護儀器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
以及玻璃窗外,那個一夜之間被抽走所有靈魂、只剩下冰冷軀殼與猩紅雙眼的自己。
沈斯年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條漫長到令人窒息的ICU走廊的。
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行屍走肉般,走進醫院旁這家頂級酒店的頂層套房。
熱水,開到了最大。
滾燙的水流沖刷著他僵硬冰冷的軀體,將那些早已乾涸發黑的、屬於蘇橙的血跡,一點點溶解、剝離。
血跡混入水流,打著旋兒,流入雪白瓷盆的下水口,消失不見。
仿佛這樣,就能沖刷掉那場噩夢。
皮膚被燙得通紅。
可心底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脊柱的陰霾,卻越發濃重。
那陰霾里,混雜著劫後餘生卻不敢鬆懈的後怕,啃噬靈魂的自責,以及……
一種逐漸沉澱、凝聚、變得冰冷刺骨的——
疑怒。
他換上乾淨的淺灰色休閒套裝。
柔軟的純棉面料,試圖帶來一絲「正常」世界的觸感。
他站在浴室那面巨大的、光可鑑人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個他幾乎不認識的男人。
臉色是失血般的蒼白。
眼眶深陷,眼下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如同淤傷般的青黑。
下頜冒出了凌亂頹唐的青色胡茬。
唯有那雙眼睛。
深得像兩口枯井,又冷得像結了厚冰的寒潭。
冰層之下,看不見的深處,仿佛有漆黑恐怖的暗流在瘋狂洶湧、咆哮,隨時可能破冰而出,吞噬一切。
當熱水帶來的微弱暖意,和乾淨衣物粗糙柔軟的觸感。
勉強將那根瀕臨崩斷的神經,拉回一絲名為「理智」的軌道。
沈斯年才終於強迫自己,去面對那個在極致恐慌中被壓下、卻始終如毒刺般扎在心底的——
疑點。
那條柏悅府花園深處的鵝卵石小徑。
他和蘇橙,不知並肩走過了多少遍。
從冬天的蕭瑟,到如今春芽初綻。
尤其是在蘇橙孕晚期,行動日漸不便之後。
每日午後,他必定親自、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在那條平坦的小徑上,緩緩散步,呼吸新鮮空氣。
每一步,他都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柏悅府的園丁是頂尖的,傭人是專業的。
那條小徑每日打掃維護,鵝卵石鋪設得平整牢固,縫隙乾淨,防滑處理更是最高標準。
今天……
陽光明媚,天氣乾燥,無風無雨。
地面沒有任何濕滑的痕跡。
他就在她身邊,緊緊扶著她的手臂。
她的狀態一直很好,散步時還帶著輕鬆的笑意。
怎麼會突然……
那樣毫無預兆、那樣徹底、那樣慘烈地滑倒?
是意外嗎?
一場純粹的、該死的、不幸的意外?
一個冰冷粘膩、如同毒蛇悄然滑過脊椎的念頭,毫無徵兆地鑽入沈斯年的腦海。
讓他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幾乎凍結。
他想起了三天前。
那個曾不請自來,像瘟疫一樣闖入柏悅府寧靜下午的不速之客。
陳珍珍。
想起了她那張漂亮臉蛋上,因嫉恨和傲慢而扭曲的神情。
想起了她離開時,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怨毒如毒蛇般的光芒。
還有蘇橙事後,輕描淡寫轉述的那些,來自陳珍珍的、惡毒至極的羞辱與詛咒。
如果……
不是意外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在心底最陰暗潮濕處瘋狂滋生的毒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收緊,刺入!
冰冷的怒意,混著後怕的寒顫,以及一種被冒犯、被徹底激怒的暴戾,在他深邃的眼底,凝結成駭人的風暴。
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男人蒼白臉上的脆弱與痛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令人望而生寒的戾氣。
如果這不是意外。
那這就是一場,針對蘇橙,針對他們未出世孩子,甚至針對他沈斯年,最惡毒、最卑劣、最不可饒恕的——
謀殺未遂。
沈斯年抬手,抹去鏡面上氤氳的水汽。
清晰映出他此刻,冰冷如刀削般的面容,和那雙深不見底、暗潮洶湧的眼眸。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自己冰涼的唇。
動作溫柔,眼神卻冷得嚇人。
「最好……是意外。」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窟深處撈出,裹著凜冽的寒氣。
如果讓他查到一絲一毫人為的痕跡……
無論背後是誰。
他都會讓那個人,付出遠比死亡,更慘痛百倍千倍的代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