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
不斷傳來的,醫護人員急促、短促、充滿緊張感的說話聲。
儀器發出的、更加尖銳、更加頻繁的報警鳴響。
以及,隱約可聞的、醫療設備快速運行的嗡鳴……
所有這一切。
混合成一首令人絕望的、死亡交響曲。
像一把把生鏽的、冰冷的鈍刀。
反覆地、緩慢地、殘忍地,切割著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經。
沈父沈母看著兒子這副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碎裂的模樣。
心中,又驚,又痛,又怕。
他們直到此刻,才真正地、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蘇橙這個兒媳婦,在兒子沈斯年的心中,究竟占著怎樣……重於生命、無可替代的分量。
如果蘇橙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他們簡直不敢想像,兒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會不會……也跟著一起垮掉,甚至……
成煜和周銘也面色凝重到了極點,一左一右守在沈斯年身邊,半步不敢離開。
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也時刻留意著沈斯年的狀態。
生怕他支撐不住,徹底崩潰。
時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殘忍地拉長,凝固。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焦灼,恐懼,無力,絕望……
如同最沉重、最冰冷的無形枷鎖。
困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幾乎要將他們的呼吸,一併奪走。
大約二十分鐘後。
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生與死的門,再次打開。
出來的,不是李醫生。
而是她的副手,一位三十多歲、表情嚴肅、眼神沉凝的男醫生。
他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卻仿佛重若千鈞的紙。
目光掃過門外焦急等待的眾人。
最終,落在了那個癱坐在椅子上、仿佛失去靈魂的沈斯年身上。
他走上前,腳步很沉。
「沈總,」醫生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沉重,和一種不容迴避的嚴肅。
「病人情況突然惡化,出現急性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跡象。心、肝、腎、凝血系統……都受到波及,原因暫時不明,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他頓了頓,將手中那張紙,遞到沈斯年面前。
紙張是冰冷的白色,上面的黑色字體,刺目驚心。
「這是……病危通知書。需要您,作為直系親屬,簽字。」
病危通知書!
五個字,像五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的心頭。
沈母腿一軟,眼前發黑,直直向後倒去,被早有準備的沈父死死扶住,才沒有摔倒。
但她已經無法控制地,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成煜和周銘,也同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驟變。
沈斯年坐在椅子上。
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眼。
目光,落在眼前那張薄薄的、卻仿佛承載著死神宣判的紙上。
看著上面那些冰冷的、專業的、卻字字如刀的醫學術語。
和最後,需要他簽名的地方。
空白處,像一張貪婪的、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他不想接。
不想簽。
不想面對。
這個可能……徹底失去她的、殘酷的現實。
仿佛不簽,那個宣判就不會生效。
他的橙橙,就還有希望。
「斯年……」沈父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聲音嘶啞,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和更深的痛楚。
但語氣,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父親的沉穩與力量。
「冷靜點!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橙橙還在裡面!還在等著醫生救她!」
「你是她丈夫!是她現在唯一合法的、最重要的支撐!是她的主心骨!」
「你不能垮!你必須撐住!為了她,你也必須撐住!」
沈父的目光,如同最堅定的磐石,看進兒子渙散、痛苦的眼底。
「簽字!讓醫生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橙橙……救回來!」
沈父的話,像一記沉重的警鐘,又像一股強心劑。
狠狠敲在沈斯年瀕臨渙散、沉入黑暗的理智邊緣。
將他,猛地,拉回現實。
是。
橙橙還在裡面。
還在和死神,進行著最慘烈、最艱難的搏鬥。
她需要他。
他不能倒。
他要給她撐住。
給她……抓住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沈斯年顫抖著,伸出冰涼僵硬的手。
接過了那張紙,和醫生遞過來的筆。
筆很輕。
握在手裡,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簽名處那片空白。
然後,緩緩地,移動筆尖。
一筆,一划。
沈斯年。
三個字。
他寫過無數次的名字。
此刻,卻寫得無比艱難,無比緩慢。
每一筆,都重若千鈞,仿佛用盡了他靈魂里最後一絲力氣。
每一划,都帶著深入骨髓的顫抖,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絕望的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