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醫院這片被死亡與希望反覆拉扯的特殊空間裡。
仿佛凝固了的、沉重的水銀。
一分,一秒,艱難地,緩慢地,爬行。
帶著消毒水的刺鼻,儀器規律的嗡鳴,和每個人心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
沈斯年處理完額頭上和膝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換上了乾淨柔軟的家居服。
洗去了滿身的塵土與血跡。
但。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沉重的、仿佛與周遭空氣格格不入的低氣壓。
卻沒有絲毫放鬆,或者消散。
反而,隨著夜色漸深,愈發凝實,沉重。
他重新回到 ICU 外,那條漫長、寂靜、燈光慘白的走廊。
如同一尊沉默的、失去溫度的守護神祇。
重新坐在那把冰冷的、硬質的塑料椅子上。
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地穿透那面巨大的、冰涼的玻璃。
仿佛能看見裡面,那個在藥物作用下重新陷入沉睡、呼吸微弱卻平穩的蘇橙。
看見她蒼白消瘦的側臉,和那輕輕起伏的、被氧氣面罩覆蓋的胸口。
沈父沈母,幾次欲言又止。
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看著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緊繃。
最終,沈母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眶,低聲勸道。
「斯年……你去旁邊的休息室躺一會兒吧,哪怕閉閉眼也好。橙橙這裡有醫生護士,有我們看著……」
沈斯年緩緩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堅定。
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卻字字清晰。
「我要守著她。」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軟化的餘地。
只是,守著。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時候,守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他在。
沈父看著兒子固執的背影,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攬住妻子的肩膀,無聲地搖了搖頭。
周銘的調查,在所有人焦灼的等待和冰冷的憤怒中,緊鑼密鼓、夜以繼日地進行著。
醫院的警戒級別,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所有可能接觸過蘇橙藥品、護理、甚至只是進入過 ICU 區域的醫護人員、護工、保潔、乃至藥品配送人員。
都被列入名單,反覆篩查,交叉問詢,背景深挖。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每個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來自沈家,或者說,來自那個沉默地坐在走廊椅子上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山雨欲來、足以摧毀一切的、冰冷而恐怖的低氣壓。
一天的時間。
在焦灼的等待,和冰冷的憤怒中,緩慢而沉重地,過去。
窗外,天色從慘白,到昏黃,最後徹底被濃重的夜色吞噬。
醫院走廊的頂燈,發出刺目而冰冷的光。
傍晚時分。
他的腳步很急,卻刻意放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走到沈斯年面前,他停下。
目光掃了一眼不遠處同樣緊張望過來的沈父沈母,略微猶豫,但還是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開口。
「沈總,有初步結果了。」
沈斯年緩緩地,抬起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黑沉沉的,不見半點光亮,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說。」
一個字,簡潔,冰冷。
周銘迅速點開平板,調出幾份文件和監控截圖,語速平穩而清晰。
「使少夫人中毒的藥品,從醫院中心藥房出庫,到 ICU 專用藥房接收,再到配送到少夫人所在床位的護士站,最後經手注射的護士……整個流程,我們動用了技術手段,反覆核對了七十二小時內的所有監控錄像,藥品進出庫電子記錄,以及相關人員的打卡和交接班記錄。」
「最終,鎖定了一個極其可疑的、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窗口』。」
他頓了頓,將平板上的一張排班表截圖放大。
「在少夫人出現異常警報前,大約半小時。當時應該負責 ICU 三區,包括少夫人床位藥品核對與執行的值班護士,劉薇。」
「她以家中母親突發急病、需要立刻趕回去為由,臨時與另一名即將下小夜班的護士,調換了崗位。之後,匆匆離開了醫院。」
周銘抬起眼,看向沈斯年。
「從她離開醫院監控範圍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聯繫。手機關機,定位消失。我們的人去了她登記的家庭住址,她的母親安然無恙,並表示對女兒『請假』一事毫不知情,也從未接到過任何緊急電話。」
「又是不知所蹤。」
沈斯年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聲音平靜,沒有起伏,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就是這份詭異的平靜,讓站在他面前的周銘,脊背不由自主地,竄上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那個同樣「不知所蹤」的園丁,老張。
手法,如出一轍。
利用,滅口,消失。
沈斯年抬起眼,目光落在周銘臉上。
沒有說任何催促或者命令的話。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傳達的意思,周銘讀懂了。
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不惜一切代價。
——掘地三尺。
——也要把人翻出來。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連同她背後的人,一起。
周銘重重點頭,聲音沉肅。
「明白,沈總。我已經加派了三倍的人手,擴大了搜索範圍,動用了所有能用的監控和社會關係網絡。同時,對劉薇的社會關係、財務狀況、近期接觸人員,進行深度排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陳珍珍小姐本人,以及她身邊核心助理、司機,近一周內的所有通訊記錄、資金往來、出行軌跡,也在同步調查。已經有了一些……不太尋常的發現。」
沈斯年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面冰冷的玻璃,投向裡面那個被層層簾幕遮擋、卻牽動他所有心神的病房。
他的橙橙,還在裡面。
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消失。
而外面。
暗箭,已不止一支。
甚至可能……還有更多,藏在更深的陰影里,伺機而動。
又過了幾個小時。
夜色,已深如濃墨。
醫院走廊里,明亮的燈光下,人影寥落。
只剩下沈斯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沉默地守在那裡。
沈母靠在沈父肩上,疲憊地閉著眼,眉頭卻始終緊蹙,睡不安穩。
沈父也面色凝重,一手輕輕拍著妻子的背,目光不時擔憂地,看向兒子那沉默如山的、挺直的背影。
空氣里,只有儀器隱約的嗡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
走廊盡頭,電梯方向。
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醫護人員那種訓練有素的輕盈步伐。
而是帶著一種風塵僕僕的、刻意壓低的沉重。
成煜,帶著兩個身材高大、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明顯的、連夜奔波後的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亂。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鋒,掃過走廊里的沈父沈母時,略微停頓,閃過一絲複雜的猶豫。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任何遲疑,大步走到沈斯年面前。
停下。
「斯年。」
成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長途奔襲後的沙啞,和一種……壓抑不住的、冰冷的寒意。
「有結果了。」
沈斯年抬起頭,看向他。
目光平靜,等待著。
「那個園丁,老張。還有,剛剛失蹤的護士,劉薇。」
成煜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這個結果,連他這個見慣了風浪的人,都覺得有些……開不了口。
他迎著沈斯年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都找到了。」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宣告死亡般的凝重。
「人都已經……死了。」
「!!」
儘管早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但當「死了」這兩個字,如此清晰、冰冷、毫無轉圜餘地地從成煜口中說出來時。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沈父的眉頭,驟然緊鎖,眼中掠過震驚與沉痛。
沈母也倏然睜開了眼睛,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