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心跳漏拍的幾秒鐘。
也許,已經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沈斯年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宇宙盡頭最黑暗的深淵,裡面沒有怒火,沒有悲痛,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
只有一片,純粹的,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殺意。
那目光,平靜地掃過走廊里的每一個人。
掃過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沈母。
掃過面色鐵青、緊摟妻子的沈父。
掃過眼中燃著怒火、面色凝重的成煜。
掃過垂首肅立、額頭冒汗的周銘。
最後。
落在了,那面巨大的、冰冷的玻璃上。
落在了,裡面那盞代表蘇橙生命跡象的、監護儀器屏幕上。
屏幕上,跳動的曲線,微弱,卻平穩。
規律地,一下,又一下。
證明著,裡面那個人,還頑強地……活著。
他的目光,在那屏幕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後。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優雅。
仿佛一頭沉睡的凶獸,終於從長眠中甦醒,開始舒展它龐大而危險的軀體。
但那股隨之瀰漫開來的、無聲的、卻足以凍結靈魂的迫人氣勢。
讓站在他面前的周銘和成煜,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屏住了呼吸。
仿佛被最頂級的掠食者,鎖定了氣息。
他看向周銘。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比剛才更加平和。
卻字字如冰錐,帶著千鈞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砸在死寂的走廊里。
「周銘。」
「沈總。」周銘立刻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垂首,如同最忠誠的士兵,等待最後的、出擊的命令。
沈斯年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
「去。」
他緩緩開口,語速平緩。
「把陳小姐,『請』過來。」
他特意,加重了那個「請」字。
語氣,依舊平淡。
卻帶著一種,令人從心底深處,泛起寒意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仿佛他說的,不是去「請」一個人。
而是去……帶來一件,即將被審判的、冰冷的物品。
「是!」
周銘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問任何細節,比如時間,地點,方式。
他立刻沉聲應下,聲音鏗鏘。
然後,他猛地轉身,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走廊角落的幾名保鏢,打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那幾名保鏢立刻會意,如同最精密的機器被啟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聲響。
迅速而無聲地,消失在走廊盡頭,沒入冰冷的夜色之中。
去執行,那道平靜,卻註定掀起腥風血雨的命令。
沈父看著兒子挺拔而冰冷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想提醒他注意分寸,想告訴他陳家的背景,想問他接下來的打算。
但最終。
所有的言語,都哽在了喉嚨里。
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充滿了疲憊,後怕,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決絕。
他用力拍了拍依舊在顫抖哭泣的妻子的背,低聲道,聲音嘶啞。
「讓他處理吧。」
「陳家……這次,誰也保不住她了。」
「沈家,也絕不會……再容她。」
沈母伏在丈夫肩頭,無聲地流淚。
那淚水,不是為了陳珍珍而流。
不是為了那個早已在她心中死去、面目可憎的「世交之女」。
是為了那份,早已在歲月和人心算計中變質、腐爛、如今看來可笑至極的所謂「手帕交」情誼。
更是為了,她那躺在病床上、九死一生、險些再也醒不過來的兒媳。
和那兩個,一出生就歷經磨難、此刻還在保溫箱中努力生存的、脆弱的孫兒孫女。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如此心寒,如此後怕,如此……憤怒。
人心,竟能惡毒、扭曲、喪盡天良至此。
沈斯年沒有再看父母,也沒有再看成煜。
他重新轉過身。
走到那面巨大的、冰冷的 ICU 玻璃窗前。
站定。
目光,平靜地,落在裡面那盞監護儀器屏幕上。
落在那些,微弱卻頑強跳動的曲線和數字上。
他的橙橙。
還在裡面。
用她看似柔弱、卻比鋼鐵還要堅韌的生命力。
頑強地,活著。
而外面。
該清理的垃圾。
該償還的血債。
該付出的代價。
也該……一併清算了。
一個,都不會少。
夜色,深沉如墨,冰冷刺骨。
醫院的燈光,蒼白,冰冷,毫無溫度。
映照著走廊里,那個沉默如山的、挺拔而冰冷的背影。
一場血色瀰漫的、不容轉圜的清算。
已然,無聲地,拉開了它殘酷的序幕。
而那個,此刻或許還在某處奢華酒店裡,做著「沈太太」美夢,自詡高貴、視人命如草芥的陳家大小姐。
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即將面對的。
是怎樣一個,從地獄最深處歸來、為她精心準備的、冰冷而無情的……
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