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
沈斯年只有被嚴格規定的、極其寶貴的二十分鐘,被允許穿戴整齊,進入 ICU 進行探視。
這二十分鐘。
成了他一天之中,最珍貴,也最……煎熬的時光。
珍貴在於,能親眼看到她,哪怕她大多時間都在昏睡。
能親手觸摸到她冰涼卻真實存在的手,感受她微弱但平穩的脈搏。
能近距離地,確認她還活著,還在一點一點地,艱難地,朝著好的方向好轉。
煎熬在於,時間太過短暫。
每次護士提醒「探視時間到了」,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上緩慢地割鋸。
看著她如此虛弱、承受著痛苦的樣子,他恨不得能以身代之,替她承受所有。
他每天都會提前很久準備。
仔細地清洗雙手,換上乾淨的無菌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將自己打理得儘量整潔、精神一些。
儘管眼下的青黑和渾身散發的、無法掩飾的疲憊,早已出賣了他真實的狀況。
他會輕手輕腳地走到她的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然後,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那隻沒有打點滴的手。
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她冰涼的指尖。
他會低聲地,跟她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有時候,是說寶寶們今天的情況。
「橙橙,李醫生說,哥哥今天又長了10克,很能吃。妹妹稍微慢一點,但也很有精神,偶爾還會皺皺小眉頭,像在思考人生。」
有時候,是說家裡的蘇念和沈慕辰。
「念念今天又學了一首新詩,慕辰那臭小子,非說自己是小男子漢,要保護念念姐姐,把自己最喜歡的樂高賽車都送給念念了,雖然念念好像不太感興趣……」
有時候,他會拿來一本她以前喜歡看的、風格舒緩的散文集,或者一本意境優美的詩集。
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慢慢地,為她讀上一小段。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在叫,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
更多的時候。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什麼也不說。
只是用目光,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蒼白卻恬靜的睡顏。
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梳理她汗濕後貼在額角的、柔軟的髮絲。
或者,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按摩她因為長時間臥床、輸液而有些僵硬、浮腫的手指和手腕。
仿佛要通過這些細微的觸碰,將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溫度,自己的守護,一點點地,傳遞給她。
蘇橙大多數時間,還是在藥物的作用下昏睡。
但,在他探視的這二十分鐘裡。
她總會努力地,調動起全部的精神,保持清醒。
哪怕,只是艱難地睜著眼睛,安靜地、貪婪地看著他。
哪怕,只是用全部的注意力,去聆聽他低沉溫柔的嗓音,和他說的每一句話。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源源不斷的、令人安心的溫度與力量。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話語裡、眼神里,那份毫不掩飾的、深沉如海的深情,與小心翼翼到極致的珍視。
偶爾。
在他停頓的間隙,或者在他長久凝視她的時候。
她能極其輕微地,動一下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
輕輕地,撓一下他的掌心。
像一片羽毛拂過。
像一個無聲的回應。
或者,在他讀一段優美的文字後,停頓下來看她時。
她會用力地,眨眨眼。
表示,她在聽。
她聽到了。
很喜歡。
這短暫而珍貴的二十分鐘。
成了他們之間,無需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的,最深沉的交流。
是劫後餘生、歷經生死考驗後,最樸素,也最珍貴的陪伴與慰藉。
一個交匯的眼神。
一次指尖的輕觸。
一個無聲的眨眼。
便足以撫平彼此身心上,那尚未癒合的、深刻的創痛。
足以讓兩顆飽經摧殘、卻依舊緊緊相依的靈魂,獲得片刻的安寧,與繼續前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