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盛予玫仰頭看著他,眼底還蒙著濕潤的水光,被吻得發紅的唇瓣微微張著。
江停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終究還是捨不得。
他重新在床沿坐下,摘掉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放在床頭柜上。
「乖。」
江停俯身吻住她,將人連同薄被一起抱進懷裡。
這個吻比剛才更深,也更磨人。每當盛予玫以為他終於肯繼續,他卻偏偏停下來,只貼著她的唇,聽她越來越亂的呼吸。
盛予玫被他吊得心煩,伸手勾住他的脖頸,不肯讓他退開。
江停順勢低下頭,重新吻住她。
她身上的香氣混著淡淡的酒意,一寸寸消磨著他僅剩的理智。他幾次想放任自己,手指收緊,又在最後關頭生生忍住。
盛予玫漸漸察覺出不對,睜開濕潤的眼睛看他。
「江停……」
他明明已經忍得額角青筋都浮了出來,卻依舊不肯遂她的意,只低聲哄道:「睡吧。」
盛予玫氣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江停由著她咬,等她終於鬆開,才把人重新按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泛紅的眼尾。
他又抱了她一會兒,確認她緩過來了,才掀開被子起身,徑直走向浴室。
「江停,你混蛋!」
一個抱枕從身後飛過來,不輕不重地砸在他的後背上。
沒什麼力道,畢竟盛予玫現在連胳膊都抬不穩。
江停已經忍耐到了極限,頭也不回地走進浴室,反手關上門。
很快,裡面響起水聲。
片刻後,水流忽然被開得更大,像是在刻意遮掩什麼。
盛予玫煩躁地抓過另一個枕頭,死死捂住耳朵。
江停絕對有什麼隱疾。
要不然,怎麼到了最後關頭,都不肯拿出真刀真槍?
一定是怕她笑話。
等江停從浴室出來時,盛予玫已經睡著了。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掀開薄被,在她身側躺下。
*
江停又夢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天。
剛過完春節的京市仍然很冷。
那天剛下完一場大雪,酒店門前的路面結著一層薄冰。
前一刻,他還牽著盛予玫的手,與參加訂婚宴的賓客寒暄;下一刻,畫面便跳到了警察將盛長河帶走的時候。
變故來得太快。
盛予玫站在酒店門口,臉色煞白。
他早該想到的,盛予玫從小依賴她的父親,讓她親眼看到這一幕,她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況且,還是在他們的訂婚宴上。
為什麼,偏偏是在訂婚那天?
他也不想。
警方什麼時候採取抓捕行動,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能做的,不過是用訂婚宴拖住原本準備前往英國考察新項目的盛長河。
夢境裡,盛予玫幾乎是立刻就追了上去。
警車緩緩啟動,很快駛出酒店門口的廣場。她踩著高跟鞋衝下台階,完全沒有留意側面駛來的汽車。
尖銳的剎車聲撕破嘈雜的人聲。
車輪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車身仍在向前。
眼看著就要撞上她——
江停想也沒想便沖了過去。
他一把抓住盛予玫的手腕,將她拽進懷裡,抱著她轉身。
下一秒,撞擊從身後襲來。
他的身體被巨大的衝力掀翻,耳邊一陣轟鳴,額角重重撞上堅硬的路沿。
眼前瞬間陷入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停在盛予玫驚慌的哭聲里恢復了一點意識。
他顧不上自己,撐著地面想要坐起來。
「玫玫……」
盛予玫跌坐在他身旁,臉色白得嚇人。
「有沒有受傷?」
江停慌張地從上到下檢查她的全身。
見她似乎沒受什麼傷,他萬分慶幸。
還好,他衝上來了。
淺色布料上慢慢洇開了一小片血跡。
順著腿側落下的那一點紅,在江停模糊的視線里刺眼得近乎可怕。
「玫玫,你哪裡受傷了?」
盛予玫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
「我懷孕了……」
江停怔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今天早晨驗過了。」她的眼淚不斷往下掉,「本來想等訂婚宴結束再告訴你的……」
最可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遠處有人跑過來,急促地喊著已經叫了救護車。
江停伸出手,想碰一碰她,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聽見盛予玫哭著叫他的名字,也聽見趕來的急救人員追問她懷孕多久、出血量大不大。。
隨後,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那片鮮紅卻始終留在夢裡。
越來越深,越來越刺眼。
還有後來那張放在床頭柜上的檢查單——
江停猛地睜開眼。
休息室里一片昏暗。
他劇烈地喘息著,額前已經覆了一層冷汗,過了很久才從那場噩夢裡掙脫出來。
江停立刻轉頭看向身側。
盛予玫還在熟睡。
她背對著他,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呼吸均勻,並沒有被他吵醒。
江停盯著她看了很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終只是替她將薄被往上拉了拉。
想起她睡著前惱羞成怒的樣子,他只能無聲苦笑。
他何嘗不想?
有那麼多次,他都想不管她帶著什麼目的,即使她睡完就想跑,他又有什麼好怕的。
留住她的辦法總是能想到的。
可辦公室里沒有……套套。
他不敢拿這種事賭。
萬一真的有了,她卻不肯留下呢?
他已經失去過那個孩子一次,承受不了第二次。
何況這段時間他喝過酒,也偶爾抽過幾根煙,並沒有做好要孩子的準備。
睡意全無,江停拿起床頭柜上的腕錶。
四月三號,凌晨兩點十分。
四月三號——
普安寺的清明法會就在明日。
那裡有他為那個孩子供的長明燈和往生蓮位。
這五年來,每年清明,他都會在寺廟裡住上三日,吃素、參加早晚課,為那個孩子還有他的母親誦經超薦。
現在又到時候了。
江停拿過手機,給寺院管理人留了消息,又給林特助留言安排好這幾天的工作。
隨後,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戒指,重新戴回右手無名指。
臨走之前,江停最後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盛予玫的額頭。
*
醒來時,盛予玫仍然渾身發軟。
她迷迷糊糊地回憶自己究竟是怎麼睡過去的,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
她習慣性地摸到手機。
屏幕亮起,上面躺著兩條來自江停的未讀消息。
江停?
她看向身後,果然空無一人。
屏幕上的光有些刺眼,盛予玫眯著眼點開聊天框,緩了很久才看清上面的內容。
【玫玫,你沒吃晚飯,冰箱裡有你愛吃的海鮮粥,醒了記得用微波爐熱一下。】
【我出差三天,乖乖等我,哪都不許去,記得想我。】
盛予玫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這樣的叮囑,像極了結婚多年卻依舊深愛彼此的老夫老妻才會留下的留言。
盛予玫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如果沒有當年的事情,她和江停現在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將兩人之間的關係放回原來的位置。
仿佛只要繼續親昵地喚著她,記得她愛吃的東西,戴著那枚婚戒,消失的五年便能一點點被填補回來。
可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如果不是為了再生一個孩子,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來找他。
眼眶不知何時泛起了酸澀,盛予玫閉了閉眼,將半張臉埋進了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