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被匆匆掛斷。
江停仍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許久沒有動。
屏幕已經跳回兩人的聊天頁面，最下面多了一條通話記錄。
他把手機拿下來，點開右上角的通話圖標，手指停在「語音通話」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再打過去又能問什麼？
問她為什麼這麼晚還跟陸行舟在一起，還是問他們準備回哪裡？
她要是願意告訴他，剛才就不會急著掛斷。
江停攥緊手機，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來回走了一圈。胸口堵著的火無處可去，燒得他根本靜不下來。
他想她。
想再聽她說幾句話，哪怕只是隨口敷衍他兩句也好。
可他更怕自己追得太緊。
五年前，盛予玫走得乾乾淨淨，連一句解釋都沒給他留下。如今好不容易肯回來，也肯接他的電話，萬一真被他逼煩了，說不定又會切斷所有聯繫。
到時候，他連她在哪裡都不會知道。
別逼她。
至少她剛才答應了，忙完會給他打電話。
江停盯著那條通話記錄看了很久，最終還是熄掉屏幕，起身回了臥室。
天已經快亮了。
他隨手扯掉身上的衣服，掀開被子躺下。床的另一側空著，枕頭還留在盛予玫離開時的位置。
江停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早上八點，鬧鐘準時響起。
他被吵得眉心緊蹙，伸手在床頭摸了幾次，才勉強按掉那陣聲音。
臥室重新安靜下來。
江停正準備再睡一會兒，鼻尖忽然蹭到柔軟的枕套。他睜開眼，這才發現盛予玫的枕頭不知什麼時候被自己抱進了懷裡，兩條手臂還箍得死緊。
上面殘留著她慣用的洗髮水味道。
江停將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救了。
他居然已經淪落到睡覺也要抱著她的枕頭。
又躺了一會兒，江停才把枕頭放回原位，起床洗漱。
八點二十分，他換好運動服進了健身房。
睡了還不到三個小時，昨晚積下的煩躁卻絲毫沒有消退。江停將跑步機的速度調高兩檔，跑完又去做力量訓練，幾組器械接連做下來，中間幾乎沒有停歇。
臨近九點，他剛把一組啞鈴放回架子，林立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江停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著額角的汗，接通後直接按下免提。
「說。」
「江總，我跟您匯報一下今天的行程。」
林立翻動文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上午十點是周一例會，您線上參加。今天主要確認啟衡科技併購案的最終報價，還有創始團隊的留任方案。啟衡主要研發和生產生物醫用高分子材料，智慧財產權核驗已經結束，三項核心專利的權屬都沒有問題。不過創始團隊只接受兩年留任，和我們要求的三年還差一年。」
江停擰開水瓶：「兩年只夠完成技術和產線整合。第三年剛進入量產階段，核心團隊就準備撤，江盛花這麼多錢接回來一個空架子？」
「併購組也是這個意思。對方希望我們在留任期限上讓步，作為交換，可以下調一部分現金對價。」
「現金對價按原方案走。」江停仰頭喝了幾口水，「他們如果堅持兩年，就把第三年的研發里程碑和量產指標寫進業績承諾，剩餘尾款等指標完成以後再付。」
「明白。我讓法務部調整條款，例會上一起確認。」
「還有什麼？」
「財務部會提交生物醫用材料板塊下半年的預算。啟衡一旦完成交割，原定明年啟動的兩條生產線就要提前，資金安排也得跟著調整。」
「讓他們準備兩套方案。一套按照周三正常簽約做，一套按照談判延期兩個月做。」江停將毛巾搭回頸後，「別等對方臨時反悔，江盛後面的項目也跟著停下來。」
林立迅速記下：「好的。會議資料九點半之前發到您的郵箱。」
紙頁翻過一張，他繼續匯報：「中午沒有安排。您上午可以留在翠雲辦公，司機下午兩點半過去接您，之後直接去藥審中心。」
「知道了。」
「法語老師那邊也約好了。課程定在北京時間下午五點，法國時間上午十一點，視頻授課一個小時。老師會先測試您的基礎，再安排後面的課程。」
江停走到窗邊，抬手拉開百葉簾。
院子裡空蕩蕩的。他忽然想起玫玫喜歡桂花，不知道這個月份移栽，到了九月能不能開花。
「讓他把進度排快一點。」
林立停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每天兩個小時。」
「江總，老師說語言學習需要循序漸進。」
「教不好是他的問題。」
林立識趣地放棄勸說：「我去跟老師溝通。」
江停放下百葉簾，轉身離開窗邊：「繼續。」
「還有您之前關注的米蘭私人寶石拍賣，時間定在三天後。拍賣行今天凌晨把目錄發給了受邀客戶，裡面有一顆兩點零三克拉的天然紅鑽裸石，顏色評級為Fancy Red，附有阿蓋爾礦區的完整溯源文件。」
紅鑽本就罕見，能達到Fancy Red評級的更是少之又少。阿蓋爾礦區關閉以後，帶有完整礦區記錄的紅鑽已經很少再進入市場。
「拍賣行給出的估價是多少？」
「三百萬到四百萬歐元。這次是邀請制競拍，參與人不多，最終成交價暫時無法預估。」
「誰送拍的？」
「委託人的身份沒有公開。拍賣行只確認，這顆紅鑽在同一個歐洲家族手裡保存了二十七年。GIA證書、阿蓋爾原始編號和溯源文件都能對應，來源應該沒有問題。」
江停用毛巾擦過掌心：「讓米蘭那邊的人再驗一次貨。」
「好的。需要提前辦理電話委託嗎？」
「先辦吧 」
「明白。」林立記下以後，又翻過一頁文件，「今晚八點四十分直飛巴黎，機票信息已經發到您手機上了。巴黎的住處還沒定，您想住在哪個區？」
聽到這個，江停好不容易靠運動壓下去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昨晚他差一點就問出玫玫的地址了……
這個陸行舟，早不出現，晚不出現，非得那個時候出現。
不對，他最好是一直都不要出現。
江停沉著臉想了一會兒：「巴黎市中心。」
既然不知道她究竟住在哪裡，至少住在市中心，去哪裡都方便。
「好，我讓巴黎那邊篩選幾家安保條件比較好的酒店。」林立問，「翻譯和隨行安保怎麼安排？這次行程比較臨時，我建議帶一名法語翻譯，兩名安保。巴黎當地再準備一輛商務車和司機，全程跟著您。」
「按你說的安排。」
「好的。」
「另外，」江停將手機放回桌上，「替我聯繫一家巴黎當地的私人調查機構。」
「好的江總，我會通過當地合作律所聯繫，確認好資質再把資料發給您。」
林立將這件事記下，隨後翻到最後一頁。
「還有一件事。」
江停正準備掛電話，聞言又把手機拿了回來。
「您之前讓我打聽的那位溫主任，已經找到了。」
江停握著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溫主任退休以後換了住址，原來的電話號碼也停用了，所以查起來耽誤了一些時間。」
江停將毛巾扔到一旁。
「現在的聯繫方式呢？」
「已經核實過了，稍後發給您。」
「立刻發給我。」
手機很快振動了一下。
一張電子名片出現在屏幕上。
江停點擊保存，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打過去。
他找她，只是想問清楚，玫玫當年留下的損傷究竟恢復得怎麼樣。
這次回國以後，盛予玫雖然從未明說，但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孩子，也期待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江停同樣期待。
可在確認她的身體經得起再一次懷孕以前，他不敢冒這個險。
孩子以後還可以再要。
他的玫玫，只有一個。
不過眼下，還是把玫玫找到最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