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安安終於睡著了。
盛予玫替他蓋好被子,又將散在枕邊的幾塊積木收進盒子,那扇找了一晚上的紅色車門居然卡進了床縫裡,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來,單獨收納在車身另一邊,免得安安明早醒來又找不到。
忙完這些,她才想起自己的手機。
包就放在沙發上。
盛予玫拿出手機,看見江停三個多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還沒忙完?】
後面再沒有別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病床。
安安睡得很熟,一隻手搭在枕頭上。
盛予玫將裡間的門關上,坐到外面的沙發上,直接給江停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一聲,她突然想起國內現在已經是凌晨三點多。
她趕緊掛斷。
手機還沒來得及放下,江停已經回撥過來。
盛予玫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愣了兩秒才接通:「餵。」
「怎麼掛了?」
男人的聲音清醒得很,聽不出半點剛被吵醒的睏倦。
「我忘了國內現在幾點,以為你已經睡了。」盛予玫壓低聲音,「你怎麼還沒睡?」
江停剛從晚宴回來,身上的西裝還沒來得及換。他扯松領帶,將貝爾納院長送來的項目報告放到桌上。
這個老狐狸,他剛承諾會跟進實驗室後續的資金需求,他就忙不迭地把第二階段項目書交給他。
生怕他賴帳一樣。
「咖啡喝多了,睡不著。」
這倒不全是騙她。
「你大半夜喝什麼咖啡?」
「白天喝的。」
江停在沙發上坐下,解開襯衫袖扣:「終於想起我了?」
「剛忙完。」盛予玫解釋,「看見你的消息就給你打了。」
「我還以為你心裡只有工作。」
她聽出他話里有氣,只能順著哄了一句:「工作哪有給你打電話重要。」
江停摘袖扣的動作慢下來。
明知道這句話是在哄他,但他很受用。
「今天看的什麼展?」
他突然轉變話題。
盛予玫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更何況她也不知道今天巴黎都有什麼展。
不過江停應該就是順嘴一問,估計隨便說一個他也發現不了什麼端倪。
「聖奧諾雷街有一個畫廊,挺有名的,叫洛朗,今天那裡舉辦了一場私人預展《失重》。」
她編得有鼻子有眼的。
如果江停事先不知道,還真的就被她矇騙過去了。
可偏偏今天巴黎市中心大大小小的展覽,江停一清二楚。
皮埃爾送來的那份資料里,聖奧諾雷街確實有一家畫廊,名叫洛朗。
只不過從上周起就閉館布置了,下次開放要等到三天以後。
更沒有什麼叫《失重》的展覽。
「好看嗎?」
「還可以,作品不算多。主要是跟策展人聊後面的合作,所以耽誤久了些。」
盛予玫說得很是自然。
江停也沒想過戳穿她。
此時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陸行舟給你介紹的?」
「嗯,那個策展人是他的朋友。」
江停拿起桌上的水杯,送到嘴邊才想起裡面已經空了。
他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你們兩個工作上經常有往來?」
他原以為陸行舟只是跟她家裡人走得比較近。
國內的那場大秀他問過玫玫,那是她和陸行舟合作的第一場大秀。
可現在看來,陸行舟在法國不僅滲透進了盛予玫的生活里。
也滲透進了她的工作里。
還真是,哪都有他。
「你以後不許——」
江停捏緊手機,想跟電話那頭的女人說,以後不許再跟他走這麼近。
可轉念一想,這是她的工作。
逼得狠了,萬一玫玫生氣跑開就不划算了。
「怎麼了?」
他遲遲沒有下文,盛予玫追著問道。
「沒什麼。」
「哦。」
盛予玫感覺這幾天江停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跟她說話從來沒有這麼吞吞吐吐過。
他會裝可憐,會提要求,會撒嬌,當然,大部分時間,很霸道。
可現在……
盛予玫說不上來。
「對了,江盛基金會在法國也資助了白血病實驗室?」
聞言,江停的視線又落到剛剛帶回來的項目報告書。
「嗯,確實有。」他下意識承認,沒什麼不能跟玫玫說的。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你怎麼知道的?」
江盛的這個資助項目很低調,沒有做過媒體宣傳。
「今天在畫廊遇見了一個醫院的工作人員,聊到了這個。」
盛予玫撒謊到現在,仿佛自己今天真的去了那勞什子畫展,謊話張口就來。
又是這個根本不存在的畫展。
理由還真是拙劣。
江停靠進沙發,手指翻開項目報告的封頁:「幾年前定下來的長期項目。」
「怎麼沒聽你說過?」
「你才回來了多久?」
盛予玫安靜了一會兒。
江停聽著電話里的沉默,到底沒忍住,起身走到窗前。正準備把這句話揭過去,盛予玫先開了口。
「好吧,我就是沒想到江總在法國還有項目。」她打趣道。
江停腳步停在窗邊。
他也沒想到,盛予玫那五年居然在法國。
早知道他就親自過來考察了。
「什麼時候回來?」
江停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盛予玫已經打開門,透過門縫看向裡間。
安安翻了個身,身上的被子也跟著滑下來一半。
「還不知道。」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去替他重新蓋好,「確定以後我會告訴你。」
又是一個沒有日期的答案。
江停這次沒有追問。
「行。早點休息。」
「你也是。別再喝咖啡了。」
「知道了。」
電話掛斷以後,盛予玫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
另一端,江停還站在窗前。
洛朗畫廊今天根本沒有預展。
玫玫口中那個在畫廊遇見的人,自然也不存在。
可她不可能無緣無故提到江盛資助的白血病實驗室,這個十分低調的項目。
江停回到桌邊,按下內線電話。
林立正在整理法國這邊的資料,聽到鈴聲很快從外面進來:「江總。」
「醫院今天拍的揭牌儀式現場照片呢?」
「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剛發過來。」
「拿給我。」
林立找出郵件,將平板遞過去。
照片不少,大部分拍的都是揭牌和成果介紹。江停一張張往後翻,速度越來越快。
翻到第十幾張時,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中心是正在介紹檢測系統的勒克萊爾。人群後排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微微側著臉,視線落在展示屏上。
江停將照片放大。
畫面隨之變得模糊,可那張臉他不可能認錯。
次日早上,勒克萊爾辦公室外。
江停已經等了將近二十分鐘。
他不停地抬手看腕錶,離值班表上寫的時間只差十分鐘了。
林立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總裁的出院文件。
「江總,護士長說勒克萊爾醫生通常會提前幾分鐘到。」
「知道了。」男人雙手抱胸靠在牆上,臉上有些不耐。
昨天晚上,他左思右想,也沒想明白盛予玫究竟在隱藏什麼。
甚至為了隱藏,她還編造了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畫展。
五年前,她何曾在他面前撒過謊?
五年後,大大小小的謊言她已經信手拈來了。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江停直起身。
勒克萊爾拎著公文包走近,看清等在門外的人,明顯有些意外。
「江先生?」
「早上好,勒克萊爾醫生。」
昨晚的晚宴上,兩人已經見過。勒克萊爾與他握了握手,隨後拿出鑰匙:「您這麼早過來找我有事?」
「嗯,是有件私事想向您打聽。」
勒克萊爾看了他片刻,打開辦公室的門。
「那江先生,請進。」
江停跟著他走進去。
門在兩人身後合上。
……
病房裡,盛予玫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八點整。
護士剛替安安抽完血。
盛予玫按著他手臂上的棉球,直到針眼不再出血,才將膠布貼好。
安安低頭看了一會兒:「媽媽,明天還要抽嗎?」
盛予玫被他問住,拿起勒克萊爾昨天給她的檢查安排,又看了一遍。
「明天沒有了哦,但後天還有一次。」
說完,她摸了摸兒子毛茸茸的頭頂,才把紙重新放回文件夾,又順便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勒克萊爾應該已經到辦公室了。
昨天揭牌儀式上,勒克萊爾醫生提到了一種新型治療方式,她今天想去跟他探討一下,希望能對安安有幫助。
「安安,自己吃早餐好不好?」盛予玫起身,「媽媽去趟醫生叔叔的辦公室。」
「嗯嗯,安安會乖乖吃飯的。」
盛予玫替兒子支好床上的小桌板,拿起文件夾,朝病房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