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擾了。」
江停轉身走出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將勒克萊爾毫不客氣的送客之意一併關了回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護士推著治療車從遠處經過。她們一邊小聲聊天，一邊在幾間病房之間穿梭。
江停似乎真的有些挫敗，緩步走到電梯門口。
背影是說不出的落寞。
電梯門上映出他冷峭的臉，也映出走廊盡頭一道迅速退回牆後的身影。
那人藏得很快，只留下小半截深灰色的風衣下擺。
江停的視線停在上面。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時還陰沉著的眉眼，不知什麼時候舒展開來。狹長的眼尾微微挑起，唇角也跟著勾出一點弧度。
陸行舟。
真有意思，自己前腳找到一點玫玫的線索，陸行舟後腳就開始監視他。
這下他要是還不懷疑點什麼，就是腦子有問題了。
還真是謝謝他。原本自己還不知道盛予玫在哪兒，但現在起碼知道了，盛予玫就在頂樓。
電梯門打開。
江停沒有回頭，信步走進去。林立和兩名保鏢緊隨其後，按下一樓。
「江總，有人在跟蹤我們。」其中一名保鏢說道。
「嗯，我知道他是誰。」江停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需要我們處理嗎？」
「不用。」
醫院正門外，司機已經將車開到台階下。
江停坐在第二排靠近住院樓一側的位置。
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出蒙特維爾醫院大門。
車內似乎有些沉悶，江停按下車窗，手臂閒散地搭在窗框上。
汽車駛出醫院，匯入清晨的車流。
江停把車窗關上，突然開口：「前面停車。」
「是，江先生。」
汽車拐過路口，在街邊停下。
江停推門下車，讓司機繼續往前開。
「江總，我們現在去哪兒？」林立也從另一側下來。
江停抬頭看向一個街區之外的醫院大樓。
「回醫院。」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穿過馬路。
……
陸行舟站在窗前，親眼看著江停坐車離開醫院。
他似乎有些氣悶，看來是沒問出什麼。
又等了幾分鐘，確認那輛車沒有折返回來，陸行舟才放下窗簾，轉身看向盛予玫。
「他走了。」
盛予玫坐在床邊，正給安安削蘋果。
聽見這句話，她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可一想到江停已經找到了勒克萊爾，她心裡的不安仍舊沒有消散。
「他怎麼會這麼容易走？」
「應該是勒克萊爾什麼都沒告訴他，繼續留下也沒有用。」
兩人刻意沒有提到江停的名字，因為此時安安還在病床上。
他似乎沒有聽懂大人們在說什麼，正低著頭安裝樂高的最後幾個零件，紅色跑車馬上就要組裝完成了。
敲門聲在這個時候響起。
一名護士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安，隨後對盛予玫和陸行舟說道：「家屬可以跟我出來一下嗎？勒克萊爾醫生有件事需要徵求家屬的意見。」
盛予玫放下削到一半的蘋果，跟著護士來到走廊另一頭的會客廳。
護士關上門，這才繼續說道：「原定明天下午進行的骨髓穿刺，今天中午十二點臨時空出了一個操作時段。勒克萊爾醫生已經和操作室協調好了，如果你同意，可以把檢查提前到今天。」
「做完以後，安安今天可以回家嗎？」盛予玫問。
「檢查結束還要留院觀察幾個小時。只要身體沒有其他問題，今晚就可以回家。」
「那就今天做。」盛予玫幾乎沒有猶豫。
護士又問：「安安早飯以後吃過東西嗎？」
「沒有，我剛準備給他吃蘋果。」
「那先別讓他吃了，檢查前需要空腹。」護士將手裡的檢查單遞給她，「中午十二點前會有人過來接他。」
比起繼續把安安留在醫院，她更願意提前完成檢查。只要今天能夠離開，江停即便再次找回來，也只會看見一間空病房。
護士離開後，盛予玫重新回到病房。
安安恰好裝好最後一個零件，開心地抬起頭：「媽媽，你看！我拼好了！」
「安安真厲害！比媽媽厲害太多啦！」
安安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紅撲撲的。
陸行舟捏了捏他Q彈的臉頰，手感極好。安安更不好意思了，抱著剛拼好的紅色跑車往後躲了躲。
「護士剛剛說什麼了？」他問。
「有一項檢查原本是明天的，護士改到今天了。」
盛予玫說得隱晦，陸行舟卻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又是骨髓穿刺，安安又要遭罪了。
他下意識看向安安，語氣里都是心疼：「安安，待會兒的檢查睡一覺就好了，不要害怕哦，媽媽和陸叔叔會一直陪著你。」
「嗯！」
安安似乎並不知道下午的檢查是什麼，只一味地聽著大人的話，他乖乖點了點頭。
「結束以後，安安就可以回家啦！」盛予玫笑著告訴他。
聽到回家，安安一瞬間高興起來，小屁股在床上彈了一下。
「安安明天想吃什麼？陸叔叔帶你去吃。」
安安小手摸著下巴認真想了想：「草莓冰淇淋，加巧克力和榛果碎。」
「好。」
臨近中午十二點，護士再次推門進來。
陸行舟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小外套，俯身替他穿上，語氣里都是寵溺。
安安直接從床上跳下來，踩進那雙唐老鴨拖鞋裡。
盛予玫牽住他的左手。
陸行舟走在另一邊，自然而然地牽過他的右手。
三個人一起走出病房。
……
江停重新回到住院樓。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上頂樓，而是在倒數第二層走出電梯，沿著安全通道來到頂樓。
這個安全通道的出口就在走廊拐角，從病房裡出來的人通常不會注意到這裡。
方才陸行舟在病房裡觀察他的動向時，江停也注意到了他。
江停躲在門後，透過玻璃盯著那間病房。
別問他為什麼沒有直接衝進去。
在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他可不敢觸怒盛予玫。
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
直到中午十二點，病房的門才終於打開。
先出來的是陸行舟。他出來後沒有急著走開，而是扶著房門，手裡還牽著什麼。
緊接著，盛予玫也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淺色針織衫，明明只有幾天沒見，背影卻清瘦了許多，肩胛骨在柔軟的衣料下顯出單薄的輪廓。
這兩人同進同出的樣子，並沒有如往常一樣刺到他。
因為此時，有一件更讓他震驚的事——
兩人之間，是一個孩子。
男孩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外套，個子只到陸行舟的大腿，一隻手牽著盛予玫，另一隻手被陸行舟握在掌心。
「媽媽，跟外婆說，安安想吃糖醋排骨。」
「好，媽媽一會兒就跟外婆說。」盛予玫低頭回應道。
「陸叔叔也要去。」安安得到媽媽的回覆，又轉頭看向陸叔叔。
「好，陸叔叔也喜歡吃外婆做的排骨，謝謝安安。」
得到兩人的回覆，安安滿足地由他們牽著往前走。
三道背影沿著長長的走廊，漸漸消失在拐角處。
遠遠看去，儼然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