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付垏庭私人醫院】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的低頻嗡鳴中緩慢流淌。對於守在重症監護室外的人來說，每一天都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佟年已經整整昏迷了兩周。
這兩周里，她的生命體徵一度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漸凍症的病情本身就在消耗她，產後大出血和極度的虛弱更是雪上加霜。付垏庭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醫療資源和頂尖藥物，陳敏也幾乎住在了醫院，但佟年始終沒有醒來的跡象。
希望，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被一點點磨蝕。連最頂尖的神經科專家在會診後，也委婉地表示，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她的身體機能衰退得太厲害，大腦長時間缺氧昏迷，即使能醒來，也可能留下嚴重的後遺症，更何況她還背負著「漸凍症」這個不治之症。
劉姐日夜不休地守在佟年床邊，握著那隻日漸消瘦、卻依舊會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的手，一遍遍地低聲呼喚著「佟小姐」，說著保溫箱裡那個小傢伙今天又堅強了一點的消息。她不相信這個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女人，會就這樣放棄。
或許，是那份作為母親的本能，或許是內心深處那股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又或許，是冥冥中感受到了來自血脈的呼喚。
在所有人都幾乎要放棄希望的時候，在一個平靜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的時刻，佟年濃密蜷曲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注視著她的劉姐，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她屏住呼吸，湊得更近，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佟小姐？佟小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床上的人，眼皮掙扎著，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沒有焦距地望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那空洞的瞳孔才微微轉動，艱難地落在了劉姐激動得滿是淚水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做出一個微弱的口型。
醒了！
真的醒了！
劉姐瞬間淚如雨下，她用力握了握佟年無力的手指，語無倫次：「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等著！我……我馬上去叫付醫生！叫陳醫生！」
她像一陣風似的衝出病房，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很快，付垏庭和陳敏快步走進了病房。付垏庭依舊穿著白大褂，神色沉穩，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泄露了他的緊張。陳敏則直接紅著眼眶撲到床邊，緊緊抓住佟年的另一隻手，哽咽著說不出話。
付垏庭沒有多問，立刻上前為佟年做詳細的檢查。他的動作專業而輕柔，聽診器貼上她單薄的胸膛，檢查她的瞳孔反應，測試她肢體的基本反射。
佟年十分配合，或者說，她虛弱得連抗拒的力氣都沒有。她的意識在緩慢地回籠，身體的感知也如同退潮後裸露的沙灘，逐漸清晰——無處不在的無力感，肌肉深處傳來的僵硬和偶爾不受控制的細微跳動，還有腹部空墜的疼痛和虛弱。
檢查持續了一段時間。付垏庭收起儀器，看向床上眼神漸漸清明的佟年，語氣是醫者的平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醒了就好。你昏迷了兩周。」
佟年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有些驚訝於時間的流逝。
「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長時間靜養和恢復。」付垏庭繼續說道，目光落在她蓋著薄被的腿部，「至於你的病情……目前看，還算穩定，沒有出現預料中的急劇惡化。這或許……」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是個好消息。」
病情穩定？
佟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記得昏迷前，NX-7的藥效過後，那種身體迅速崩塌的感覺，如同沙堡在潮水中溶解。她以為自己這次一定撐不過去了。
付垏庭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補充道：「具體的機制還不明確，可能是機體在極度虛弱下的一種自我保護，也可能是……」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病房門口的方向，那裡通向新生兒監護中心，「……其他的力量在支撐。」
寶寶……
佟年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一股急切的光芒從她眼底升起。她嘴唇翕動，努力想發出聲音。
旁邊的劉姐立刻領會，俯身輕聲問：「佟小姐，你是不是想去看寶寶？」
佟年用力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她的身體根本無法自主行動。付垏庭示意護士推來了輪椅，和劉姐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佟年挪到輪椅上。她的身體軟綿綿的，頭頸無力地靠著椅背，只有那雙眼睛，執著地望向門外。
輪椅被推出病房，沿著安靜明亮的走廊，緩緩推向新生兒監護中心。
隔著新生兒監護中心厚重的玻璃牆，世界被分成了兩半。外面是擔憂與期盼，裡面是脆弱與新生的掙扎。
保溫箱像一個個透明的繭，守護著提前來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劉姐推著佟年，在一個特定的保溫箱前停下。
「佟小姐，你看，那就是你的女兒。」劉姐的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裡面的小傢伙，「您親自取了名，叫愛兒。付愛兒。」
付愛兒。
佟年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目光貪婪地穿透玻璃，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孩子太小了，皮膚薄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她身上接著監護儀的線，鼻子裡插著細細的餵養管，安靜地睡著。因為早產，她比足月的孩子要瘦小很多，但生命的力量卻在她微弱起伏的胸口顯現。
佟年的目光，仔細地描摹著女兒的輪廓。
都說女生男相，這話在愛兒身上得到了印證。
那小小的臉盤，那眉骨的形狀，那緊抿著即使睡夢中也有幾分冷峻線條的嘴唇，尤其是那雙單眼皮的眼睛……幾乎復刻了付垏博的俊氣，帶著那個男人獨有的的影子。
佟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涌了上來。這個孩子，是她和付垏博之間，斬不斷的血脈聯繫，是她痛苦婚姻的見證，也是她此刻活下去的唯一寄託。
佟年看著，看著，一種洶湧的、屬於母親的愛與心酸，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她下意識地，想要抬起手，想要去觸摸那層冰冷的玻璃，想要離她的女兒更近一點，想要給她一點溫暖和力量。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手指微微顫抖著，卻無法抬起分毫。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都成了奢望。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劉姐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連忙蹲下身，輕聲說：「佟小姐，你想摸摸她是嗎？我來幫你。」
劉姐小心翼翼地握住佟年那隻無力顫抖的右手，她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她引導著佟年冰涼的手指，輕輕地，貼在了那層隔開母女二人的冰冷玻璃上。
手掌接觸玻璃的瞬間，一股涼意傳來。但佟年仿佛能通過這層介質，感受到女兒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她望著保溫箱裡那個小小的、承載了她所有愛與痛、希望與絕望的生命，淚水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那不是委屈的淚，不是悲傷的淚，而是一種沉重的、屬於母親的眼淚，裡面混雜著愧疚、憐愛、不舍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
她張開口，聲音因為虛弱和哽咽而斷斷續續，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女兒……」
「你要堅強……」
「媽媽也會……堅強……」
「媽媽盡力……爭取……長命一點……」
「要陪你……度過這個難關……」
「要陪你……回家……」
「要陪你……長大……」
她說得很慢，很輕，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劉姐的心上，也敲在聞訊悄悄站在不遠處走廊拐角的付垏庭和陳敏的心上。
「媽媽……盡力……長命一點……」
淚水模糊了佟年的視線，但她依舊固執地望著玻璃那頭的女兒，仿佛要將那個小小的身影，刻進靈魂深處。
劉姐早已泣不成聲，緊緊握著佟年貼在玻璃上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將力量傳遞給她。
付垏庭沉默地站在陰影里，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辨。陳敏別過頭，肩膀微微聳動。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輪椅上的母親，隔著冰冷的玻璃，用盡餘生所有的力氣，許下了一個關於「長命」的、蒼白而堅定的承諾。
保溫箱裡，小愛兒仿佛有所感應，小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第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