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公寓及付垏庭私人醫院】
接下來的十幾天，那間屬於她和寶寶的主臥室，成了她傾注心血的地方。
劉姐一直在佟年身邊，
主臥的牆壁貼上了溫暖柔和的淺黃色卡通牆紙，上面印著憨態可掬的小動物和星星月亮圖案。
大大小小、不同材質的毛絨玩具被精心放置在房間的角落、窗台和定製的矮柜上，有柔軟的棕色泰迪熊，有穿著裙子的小兔子，還有一隻憨憨的企鵝，它們靜靜等待小主人回家。
佟年不想天花板只有冷清的純白，她讓劉姐請人將原本素白的天花板，換成了手繪的藍天白雲圖案。清澈的藍，蓬鬆的白雲，仿佛將戶外的開闊與寧靜引入了室內。還特意選購了一台智能星空投影燈，期待著夜晚降臨，能和女兒一起看「星星」。
.......
寶寶付愛兒的情況也一天天好轉，她終於離開了那個透明的保溫箱，被轉移到了普通的嬰兒房。
每一天，做完繁重而痛苦的治療，身體疲憊不堪。
治療結束後，讓劉姐推著她去嬰兒房，隔著玻璃看看女兒。看著那個小人兒一天天變得紅潤一些，看著她偶爾揮舞一下小手，或者無意識地咂咂嘴，都能讓佟年看上好久，心裡軟成一片。
佟年的物理治療也進入了一個新的的階段。
陳敏針對她上肢力量極度匱乏的情況，增加了電療和針灸相互配合的刺激方案。細長的銀針扎進她手臂的特定穴位，帶著酸麻脹痛的感覺，緊接著是微電流通過貼片在肌肉上遊走，試圖喚醒那些沉睡或瀕臨死亡的神經。
這個過程很難熬。
電流刺激時肌肉會不受控制地輕微跳動、抽搐，帶來怪異的感覺。但佟年每次都咬牙堅持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也只是緊緊閉著眼，努力配合著治療師的指令，去感知、去調動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力量。
她想抱抱她的孩子。
也許是這份執念起了作用，也許是新療法真的奏效，又或者是母愛的力量創造了微小的奇蹟，佟年的右前臂，似乎真的凝聚起了一點比以前更實在的力量。
.......
這天下午，物理治療剛剛結束，佟年疲憊地靠在輪椅上，任由治療師幫她取下身上的電極片。
陳敏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護士，護士手裡推著的，正是付愛兒所在的那張嬰兒床。
陳敏走到佟年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她輕聲說：「年年，你看誰來了？寶寶也想給媽媽加油呢。」
佟年下意識地動了動自己的右臂，手臂極其緩慢地、帶著明顯的顫抖，向上抬起了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角度，然後很快又無力地落回輪椅的扶手上。
佟年抬起頭，望向陳敏，
「陳敏……我……我能……抱抱她嗎？」
陳敏看著她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當然可以。」
她轉身對護士示意了一下。
護士小心翼翼地將嬰兒床里的付愛兒抱了起來。小傢伙剛剛吃過奶，睡得正香甜，小臉粉撲撲的，呼吸均勻。
陳敏和劉姐同時上前。劉姐用雙手穩穩地托住佟年戴著護具的右臂和前臂，幫助她形成一個承托的姿勢。陳敏則和護士一起，極其輕柔地，將那個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小小襁褓，放入了佟年被支撐起的臂彎里。
當那份真實的、溫熱的、帶著奶香和生命律動的重量落入懷中的瞬間，佟年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讓她心頭震顫。
太柔軟了，柔軟得仿佛沒有骨頭，讓她生怕自己一點點不受控制的力道就會傷到她。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念，在這一刻都高度集中在了她的手臂上，她的懷抱里。她忘記了身體的疼痛，忘記了疾病的困擾，忘記了過往所有的不堪和絕望。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臂彎里這個小小的、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
她能感覺到女兒細微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能感覺到那小心臟隔著衣物傳來的微弱搏動。
劉姐和陳敏的手一直沒有離開，穩穩地兜著、護著佟年的手臂和寶寶，確保萬無一失。
佟年低下頭，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女兒熟睡的容顏。那酷似付垏博的眉眼輪廓，那像極了她的小小梨渦……
沒有任何預兆，滾燙的眼淚毫無阻礙地衝破了眼眶，順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在她胸前的毯子上，也有一滴，恰好落在寶寶嫩嫩的臉頰旁。
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任由淚水流淌。那是喜悅的淚，是心酸的淚，是歷經生死磨難後終於觸及到這份珍貴的、屬於母親的幸福的淚。
她低下頭，將嘴唇湊近寶寶的耳邊，用輕得不能再輕，卻充滿了無盡愛憐和鄭重的聲音，哽咽著低語：
「寶寶……」
「你的名字……叫愛兒。」
「付愛兒。」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用盡餘生所有的力氣，清晰地告訴懷中這個小小的生命：
「我……是你媽媽。」
懷裡的愛兒仿佛在睡夢中聽到了這世界上最溫柔的宣告，小小的嘴巴無意識地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這一刻，物理治療室里安靜極了。只有儀器細微的嗡鳴，和佟年壓抑的、帶著淚意的呼吸聲。劉姐別過頭，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陳敏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紅，但臉上是欣慰的笑容。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於佟年來說，卻仿佛跨越了永恆。她手臂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微微顫抖起來。陳敏見狀，和護士一起，小心地將愛兒從她懷中抱離，重新放回嬰兒床。
臂彎驟然一空，那份溫暖的重量消失，佟年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但心底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力量填滿。她看著嬰兒床里的女兒，臉上淚痕未乾，卻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弱，卻無比真實、無比柔軟的笑容。
又過了一段日子，在確認付愛兒各項指標穩定，完全可以適應家庭環境後，陳敏和付垏庭親自幫著佟年和劉姐，辦理了出院手續，將寶寶接回了已經精心布置好的公寓。
當陳敏和付垏庭踏入那間主臥室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溫暖的卡通牆紙，滿屋柔軟的毛絨玩具，藍天白雲的天花板，還有那張鋪著星星月亮床單的嶄新嬰兒床……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布置者極大的用心和愛意。這不再是一個冷清的病房，而是一個真正為新生兒準備的、充滿愛與期待的家。
「年年，你……」陳敏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有些哽咽，她沒想到佟年在身體如此不便的情況下，竟然將房間布置得如此溫馨。
付垏庭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輪椅里那個雖然憔悴，眼神卻比在醫院時明亮了許多的佟年身上，他輕輕點了點頭，眼中帶著讚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能想像，完成這些，對她來說意味著怎樣的艱辛和努力。
陳敏小心翼翼地將襁褓中的付愛兒，輕輕放在了那張柔軟的嬰兒床上。小傢伙似乎對新的環境有些好奇，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著。
劉姐將佟年的輪椅推到嬰兒床邊。
佟年凝視著床上的女兒，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寧靜。她開始輕聲地、斷斷續續地和寶寶說話，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溫柔：
「愛兒……看看這裡……喜歡嗎？」
「這是你的小床……還有泰迪熊陪著你……」
「晚上……媽媽給你看星星……」
她說著，抬起那隻恢復了些許力量的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愛兒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愛兒的小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碰到了母親的手指。
這一刻，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來，落在嬰兒床上，落在佟年帶著溫柔笑意的側臉上，落在房間裡每一個充滿愛意的細節上。
整個公寓，沉浸在一片來之不易的、淡淡的溫馨之中。仿佛所有的苦難和陰霾，都在這個新生命到來之後，被暫時驅散了。
【第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