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補受益人,是沈伯遠。」
宋清晚按住掃描件,沒有繼續往下翻。
視頻會議的接入提示響起。海外受託機構的合規律師出現在屏幕里,身後是一排落鎖的文件櫃。
「沈女士,我們已收到兩組互相衝突的材料。一組主張您因被棄養而失去資格,另一組主張棄養文書涉嫌偽造。」
沈念棠看著屏幕。
「所以你們暫停審核?」
「暫緩確認您的受益人資格,也暫緩處理候補受益人的變更申請。請補充正式筆跡鑑定、原始棄養文書,以及能夠證明您母親真實意願的材料。」
宋清晚翻開記錄本。
「爭議期間,收益如何處理?」
「目前仍進入原管理帳戶。」
「誰有權從管理帳戶提取?」
對方停了半拍。
「帳戶管理人可以依據既有授權支付管理費用。」
傅司宴將海外年報拉到屏幕一側。
「過去五年的管理費用,接近同期收益的百分之四十。受託機構明知受益權存在爭議,仍允許管理人繼續支取?」
「此前我們沒有收到完整異議。」
「現在收到了。」沈念棠開口,「請停止爭議期內的一切收益分配和管理性轉出。」
合規律師抬眼。
「您是在申請提前取得資產嗎?」
「不是。」
沈念棠將受益人替換申請推到鏡頭前。
「錢不轉給我,也不轉給沈伯遠。留在受託帳戶,直到棄養文件真偽、原始受益資格和候補申請效力全部查清。」
「凍結可能影響既有投資安排。」
「影響的是分配,不是必要管理。正常託管費用可以按合同審核,關聯公司費用必須暫停。」
傅司宴接上她的話。
「傅氏海外合規團隊可以提供同類爭議帳戶的隔離方案。資金不出池,收益單獨記帳,每筆費用都需雙重審查。」
宋清晚把申請書發進會議系統。
「法律依據和保全範圍都在附件里。沈女士不要求受託機構先認定她勝訴,只要求你們別在明知爭議存在時繼續把錢付給候補申請人控制的公司。」
屏幕里的人低頭查看文件。
辦公室門在這時被推開。
沈伯遠帶著方達進來,身後沒有律師。他的領帶打得端正,手裡那根烏木手杖敲在地板上。
「這筆信託維持二十多年,不是你一句有爭議就能凍結。」
沈念棠沒有關掉視頻會議。
「沈董來得正好。」
沈伯遠掃過屏幕,嘴角壓出一道紋。
「受託機構要求的是棄養文書真偽結論。你沒有正式結論。」
「你也沒有。」
「候補申請已經生效多年。」
宋清晚將申請翻到簽署頁。
「還沒有審查完,沈董急什麼?」
「這是沈家的內部資產安排。」
「初始受益人寫的是沈念棠,資金來自沈惜雲母系家族。哪一項屬於你個人的內部安排?」
沈伯遠拉開椅子坐下。
「惜雲生前同意由我管理。她病重,很多手續來不及逐份簽署,家屬代為完善很正常。」
「正常到把你自己列為候補受益人?」
「她只有我這個丈夫。」
沈念棠將頁面往前推了一寸。
「她還有一個女兒。」
「一個已經被依法送養、二十多年不履行家族義務的女兒。」
宋清晚拿起那份申請。
「那就看文件。」
候補申請共六頁。前兩頁是受益資格說明,第三頁附福利院棄養文書複印件,第四頁是沈伯遠的單方聲明。
最後兩頁,一張擔保函,一張印章頁。
宋清晚抽出放大鏡,從簽字欄看到騎縫處。
「沒有沈惜雲親筆簽名。」
沈伯遠靠在椅背上。
「她的印章就是授權。」
「這枚私章的啟用登記時間,是她去世後第十七天。」
方達的膝蓋撞了一下桌沿。
沈伯遠轉頭看他。
「誰讓你把印章登記也交出去的?」
「警方從工作備份里調取的。」方達把手按回膝蓋,「不是我單獨提供。」
宋清晚點開登記頁。
「申請里沒有委託書,沒有遺囑補充條款,沒有沈惜雲生前確認記錄。只有死後啟用的印章和你的單方聲明。」
「你們可以質疑,受託機構也可以要求補充。」
「那就補。」沈念棠說,「合同原件、董事會文件、見證人記錄,一樣不少。」
沈伯遠看向屏幕。
「這是一場惡意爭產。沈念棠回國後利用輿論施壓,受託機構如果貿然凍結,沈氏會追究損失。」
合規律師沒有回應他的定性。
「沈先生,候補申請由您提交,請說明沈惜雲女士授權使用印章的具體時間和方式。」
「二十多年前的夫妻談話,我沒有義務錄音。」
「那你拿什麼證明?」
沈伯遠的手杖橫在腿上。
「顧氏為這份申請提供過擔保。顧氏當年的信用審查,足以證明文件合法。」
屋內空了兩秒。
一直站在窗邊的顧衍琛轉過身。
「顧氏擔保?」
沈伯遠看了他一眼。
「顧總不會連自己家的印章都不認。」
江臨川已經走到桌邊。他戴上手套,將擔保函從透明袋裡移到掃描儀下。
印面是顧氏海外項目擔保專用章。編號、邊緣缺口、中心防偽線都能看清。
「這套章在二十五年前啟用。」江臨川調出顧氏舊印鑑冊,「主要用於海外工程和跨境設備採購,次年更換。」
宋清晚問:「能辨別真偽嗎?」
「掃描件只能比對外觀。」
顧衍琛拿出手機。
「原件在哪裡?」
屏幕里的合規律師答道:「在受託機構保管。可以安排第三方印鑑鑑定,也可以由顧氏提交當年用印底冊。」
「江臨川,查。」
電話撥出去不到十分鐘,顧氏檔案部門傳回舊印鑑樣本和使用編號。
江臨川將兩枚印章疊圖。外圈重合,右下角同樣缺了一小塊,中心的暗線偏了不到半毫米。
他放下觸控筆。
「印章是真的。」
沈伯遠的手杖在地上點了一下。
「既然是真的,顧氏就該承認擔保效力。」
顧衍琛看著那枚章。
「誰批准的?」
「當年的事,我怎麼知道。」
「你拿顧氏信用替自己申請受益人,卻不知道誰給你蓋章?」
沈伯遠沒有回答。
江臨川打開用印台帳。對應日期那一頁保存完整,項目名稱寫著「沈氏海外家族資產管理協作」。經辦部門一欄是海外事業部,授權文件編號卻是空白。
「沒有顧衍琛先生的授權記錄。」江臨川說,「顧振廷先生名下也沒有對應審批。」
宋清晚將這句話記下。
「無授權,不等於印章一定無效。還要查持章人權限、相對方是否明知越權,以及顧氏事後有沒有追認。」
「我知道。」江臨川把台帳往下拉,「先查批准人。」
方達盯著屏幕右下角。
那裡原本折進去一塊。高清掃描件展開後,露出一行英文簽名。
沈念棠將頁面放大。
顧衍琛的指骨按住桌角。
宋清晚逐字念出批准人姓名。
「周曼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