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重合？」
唐語薇把終檢燈調低一檔。
礦物灰真絲上的紋路跟著暗下去。只有裙擺轉到四十五度時，那朵山茶才從焦褐染層里浮出來。
蘇明月將印章圖疊到屏幕上。
「花瓣角度、枝條長度、缺口位置都一樣。不是相似，是同一套圖樣。」
沈念棠摸過裙擺背面。
暗紋沒有額外刺繡，也沒有後期壓花。那是舊真絲試樣隔著保護層，在斜裁張力下映進外層的紋路。
「原料登記里有沒有這枚印章？」她問。
安妮翻開組委會封存的來源說明。
「只登記了舊手工試樣、山茶輪廓和病房舊布。印章圖由姜老師作為筆跡樣本附件提交，沒參與成衣製作。」
傅司宴看向終檢台。「那就把形成原因寫清楚。別讓評審以為你臨時加了未登記圖樣。」
沈念棠拿起筆。
「內外兩層的經緯方向相反。替換模特後，我把外層改成斜裁，張力讓內層輪廓透了出來。」
蘇明月在終檢表上加了一行記錄。
「可以保留。圖樣來自已登記原件，顯現方式來自現場結構調整，不算新增裝飾。」
登台前四十分鐘，禮服再次送進準備區。
沈念棠親手打開內襯。
母親留下的紙片沒有放入成衣，只留在組委會證物室。舊真絲試樣則封在低透光保護層內，外沿用手工針腳固定。
唐語薇按住保護層一角。
「再加一層吸汗襯。不能讓汗液碰到舊布。」
「加在模特側，不壓原件。」
「轉身時會不會露出邊緣？」
「只露舊布紋理，不露編號，也不露鉛筆字。」
替補模特站在試衣台上，抬起雙臂。
沈念棠將吸汗襯順著腰線塞平，又把保護層最後一處暗扣合上。
「哪裡磨？」
「左側腰骨這裡有一點。」
唐語薇拆掉一針，向外放出兩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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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再走兩步。「好了。」
候場鈴從走廊傳進來。
艾琳穿著工作圍裙靠在門邊。她的作品已完成，暖灰植物染料被做成層層疊疊的短披風，每一片邊緣都留著手工撕裂後的纖維。
「你把那塊舊試樣放進去了？」
「放了。」
「評審會問你，母親的東西占了作品多少。」
「該問。」
艾琳抬了抬下巴。「別輸在故事太好聽。」
沈念棠替模特理好裙擺。「你也別輸在布是我賣給你的。」
「採購價，一分沒少。」
「那就台上見。」
艾琳轉身走向另一條候場通道。
燈光亮起時，第一位選手的名字從主屏幕掠過。
沈念棠站在側幕旁，手裡沒有設計說明，只捏著一枚備用別針。
顧衍琛和傅司宴都在觀眾席。
兩人的座位隔著一條過道。一個面前放著組委會資料，一個膝上擱著未合上的作品冊，誰也沒有進後台。
主持人念出惜雲工作室。
模特邁出第一步。
裙身最上方近乎焦黑，顏色沿肩線往下鬆開。礦物灰在腰側鋪平，到了裙擺，氧化紅從舊傷一樣的邊緣里透出來。
沒有硬束腰。
每一次呼吸，斜裁腰線都跟著起伏。右肩偏低的體態沒有被遮掩，布料順著真實身體重新找到了平衡。
模特走到主台盡頭。
轉身。
礦物灰外層掀開半寸。米白舊布在燈下閃過，褪色針孔、未完成的抽褶，還有半片停住的山茶花，只出現了兩秒。
下一步，舊布重新藏回裙身。
主屏幕打出作品主題——《餘燼生花》。
沈念棠的設計說明只有三行。
傷痕沒有消失。
身體不需要為衣服改變。
未完成的部分，也可以被帶向新的地方。
評審提問區亮燈。
一名評委翻開結構記錄。「你原本使用固定束腰。臨時更換模特後，為什麼沒有繼續保留視覺上的標準腰線？」
沈念棠站在話筒前。
「因為標準是衣服定的，不是人定的。」
「拆掉束腰會削弱造型。」
「所以我改了布紋方向和受力點。側腰兩層斜裁互壓，後擺承擔重量，肩部不再靠身體撐結構。」
評委示意模特再次抬臂、轉身。
禮服跟著動作收放，沒有移位。
另一名評委指向內襯。「舊試樣是否構成你作品的核心設計？」
「它構成來源，不構成結構。」
「山茶圖樣呢？」
「來自沈惜雲留下的半成品。外層染色、人體適配、斜裁結構和成衣製作，由我在決賽現場完成。材料關係和全部修改記錄已提交。」
蘇明月接過評分器。
「面料再造九點七。人體適配九點八。技術完成度九點六。敘事一致性九點八。」
總分跳上主屏幕。
暫列第一。
掌聲從觀眾席壓過來。沈念棠沒有回頭，只走到模特身邊，先替她解開內側系帶。
「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模特低頭看著裙身，「這是我第一次穿高定，不用先收腹。」
沈念棠把披肩搭到她肩上。「去休息。」
艾琳的作品隨後登台。
暖灰披風在行走中層層散開，植物染色留下的顆粒像落在布上的細沙。她沒有借用沈念棠的任何工藝，評審也當場確認兩件作品的結構、染色和敘事完全獨立。
材料共享記錄被同步放上賽事官網。
沒有迴避，也沒有模糊處理。
艾琳走下台時看了一眼實時分數。
她比沈念棠低零點二。
「決賽還沒結束。」她說。
沈念棠接過安妮遞來的水。「我也沒說結束。」
總評議進入最後十五分鐘。
蘇明月剛收齊評分表，現場媒體席便響起一串消息提示音。
一個新註冊的匿名帳號連續發布九張圖片。
第一張是沈惜雲二十多年前的舊設計手稿。
焦黑肩線，礦物灰裙身，氧化紅內擺。腰間同樣藏著一朵山茶，連半成品舊布露出的角度都與台上作品接近。
配文只有一句。
——沈念棠所謂原創，不過是把亡母遺稿拿來參賽。
第二張圖放大了手稿日期。
第三張標出沈念棠作品的相同位置。
賽事直播評論開始刷新。
組委會馬上關閉公開評分頁面。
蘇明月收起評分器。「最終名次暫緩。設計師需要對作品來源作出說明。」
傅司宴已經走到媒體隔離線外。「原圖從哪裡發布？」
「匿名帳號，只提供了掃描件。」
安妮將圖片放大。
手稿紙邊有煙燻痕跡，右下角壓著一枚紅色方章。印面不是設計工作室，也不是醫院。
沈念棠盯住那枚章。
她從未見過這份手稿。
蘇明月讀出印章上的小字。
「沈氏集團舊檔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