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
香菏表情複雜,一揮手,幾個小廝就衝進來,將重傷的裴郢架起往外走。
裴郢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死死盯著香菏。
「大小姐呢?讓她同我說!」
香菏嘆了口氣,「小姐不願見你,裴公子,你少掙扎些或許還不會受罪。」
說完,她就轉過身去,不打算再回答了。
但裴郢不甘,奮力掙扎,牽動背後的傷口,血液再次浸濕了衣服。
他的眼中滿是怨恨,去抓香菏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不信!」
「大小姐為什麼要送我走?你讓我見她!」
裴郢執著一個答案。
香菏也算是看著他一步步變成這樣的,不忍地嘆了口氣。
「裴公子,您還不明白嗎?小姐她……不要你了。」
把人扔去龐山,自生自滅,這是寧采春為裴郢選的死法。
也是他命大,沒有上藥沒有吃食還能在房中苦熬三日。
但去了龐山,冬季的雪要持續到正月過完才會開化。
龐山的雪災清過一次路,那之後再無人管轄。
如今龐山小院也沒有下人和糧食。
裴郢去了,就只能饑寒至死。
直到此時,香菏依舊感慨小姐的心狠。
她永遠可以在發現不妙的第一時間,剜掉心口的肉,棄車保帥。
「此行路艱,望……公子得蒼天庇佑。」
說完最後一句,香菏抬腳離開。
下人們也拽緊了裴郢,給他加上鐐銬,押著往寧府後門去。
裴郢從聽完「小姐不要你」後,所有掙扎的舉動就都停止了。
他並非猜不到寧采春的用意,可親耳聽到時,還是像被箭擊碎靶心,死寂孤沉。
被推著遠離寧府時,裴郢最後看了眼偌大的宅院。
冰冷死寂的心也仿佛留在了這個地方。
……
寧采春最後看了眼裴郢。
他背上的傷口裂開,身上沒來得及更換的衣服已經成了件血衣。
到龐山的路遠,就只靠著一雙腳行走。
連衣物和吃食都沒備,或許還到不了山腳就會死。
寧采春放在木柱上的手下意識緊抓,又不忍地捶打了下。
香菏把披風給她繫上,忍不住嘆氣:「小姐,您為何……不試著信一信裴公子呢?」
寧采春默默收回了手,掩在大氅中。
「我賭不起。」
她要保全寧家。
一切障礙和風險,都要掃除。
「起風了。」
香菏看到街上鋪子的風車吹動,小聲提醒。
寧采春轉過身去,「回房。」
二人才走到廊中,管事突然急匆匆來攔:「大小姐,可找到您了,縣衙出事了!」
縣衙。
寧采春上堂時,沉冤鼓才停止了敲擊。
堂上坐的是穿著官袍、一臉肅穆的寧遠。
父女倆對視一眼,很快移開。
學子高舉狀書,哭訴:「縣太爺!草民要狀告擢考榜首裴郢,他舞弊作假,買通考官拿了榜首的成績,卻因與寧大小姐的私情免於責難,草民不服!」
「若縣太爺不能秉公處理,草民今日便撞死在這縣衙,也要討個公道!」
外間圍了許多看戲的百姓,聞言都在議論。
「裴郢?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哪家書院的考生啊?」
「聽說早上縣令張了榜,中午就撤掉了,上面的名次都往前挪了一位,這麼大的事,沒聽說縣太爺罰人呀。」
「真是奇了,這人好像還是個馬夫,竟然也能考第一?該不會是有人想給馬夫鋪路,故意出賣考題吧?」
「這事太過分了,在縣裡告能頂什麼用?依我看就該去州郡,讓縣令上峰徹查此案,還天下學士個公道!」
「……」
百姓們逐漸群情激奮。
寧遠也頭疼地厲害,其實當日換榜之後,他就賭百姓們不會過多在意。
卻沒想,背後有人攛掇著,把事情鬧大了。
學子滿臉憤懣,指著寧采春:「就是她!此女行徑囂張,縣令您還記得自己是父母官嗎?怎能為了一己之私,就毀了天下學士多年的苦讀,蒙蔽上我們的眼睛呢?!」
寧采春的神情肉眼可見冷了下來。
她在百姓中巡視了一眼,瞧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隨後勾唇。
「舞弊?我爹不是已經給了你們公允嗎,把榜都換了,名次也都更正,你若是這屆考生,應該很滿意自己的成績才對吧?」
畢竟一切都歸於原位了。
這會兒鬧,是不是有點多此一舉了?
寧遠也沉聲道:「曹中原,沒記錯的話,你是此次擢考第一。」
學子神情緊張。
「草民並非對成績有所質疑,只是不滿於縣令包庇藏私!寧大小姐和裴郢擢考作弊,怎麼能當成無事發生?!」
「寧縣令,自您上任後,溧陽縣對您無有不服,大家都敬重您,但您太過偏私兒女了,這事兒若不能妥善處理,恐天下學士都會寒心!」
這事兒,可大可小。
畢竟寧遠第一時間做了換榜處理,歸還了學子們的成績。
但偏有人抓住徇私作假要個說法,說這背後沒人鬧,狗都不信。
寧采春在縣衙大堂內掃視一圈,堂而皇之找了個椅子坐下,悠哉哉飲茶。
她笑問:「好,你不服,那先請曹學士把裴郢作弊的證據拿出來吧。」
曹中原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大喜過望。
直接從懷裡掏出了擢考題目和一袋銀子。
「這就是證據!有人買了考官,還付了一筆銀子,我順藤摸瓜跟著那人,親眼見到她進了寧府,就是大小姐身邊伺候的貼身丫鬟,香菏!」
跟在寧采春身後的香菏傻眼了。
她指了指自己,「我?」
寧遠則是讓人把證物呈上,觀察了一番。
「香菏,來認認,這荷包可是你的?」
香菏看著那熟悉的花樣,皺著眉有些吞吞吐吐的。
不過,最終還是承認了。
「確實是奴婢的,但……」
曹中原迫不及待指控:「她承認了!縣令大人,這件事那名考官也能作證,就是他泄露的考題給大小姐!」
「拿了考題,裴郢只要把答案提前背好,考第一不是問題!」
香菏嚇得跪了下來,不敢吭聲。
倒是寧采春直接摔了手邊的茶盞,眉眼冷厲。
「說完了?」
「那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茶盞的碎片濺到了曹中原身上,他錯愕地抬起頭。
寧采春以自信的姿態,上前把證物看了看。
然後銀子倒出,荷包塞到了香菏手裡。
「荷包而已,香菏平時替我出門買東西,付出去的銀子和荷包可太多了,你怎麼證明這是她給考官的?又怎麼說明是用來買考題的?」
曹中原憋紅了臉。
「有考官可以作證!」
寧采春挑眉,「先不提這考官是不是也被你身後之人一起買通了,就說作弊一事,若我真想要給裴郢買個名次回來,為何只是兩個時辰,榜就又重新張貼,換回了真正的名次?」
曹中原這時有些緊張了。
他往身後人群中看了眼,結巴著回答:「那是因為……因為縣令阻止了你!」
「寧縣令是個好官!他只是捨不得懲治你,但他心中有公允,也知道裴郢才不配位,鄉試上一定會露餡!」
寧采春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理由,聽著倒像是那麼回事兒。」
曹中原剛要大喜,就聽見她又道:
「可惜你說錯了,換榜是我的意思。裴郢是瞞著我參加擢考的,若非看到榜,我都不知道他有這文采。」
「你說香菏買通考官,可她是我的貼身丫鬟,又怎麼會瞞著我這個主子,替裴郢鋪路呢?」
曹中原瞪大眼睛,「荒謬!你說不知道就真的是不知道了嗎?」
寧采春眨了眨眼:「那你問我爹啊。剛才不是還說我爹心中有公允,所以才撤換榜單呢。」
「縣令他、他會包庇你,這不能作為證據!」
曹中原咬緊牙關,依舊不認。
「好。」
寧采春點了點頭,「那就再說點有用的吧。裴郢擢考的考卷還封存在縣衙吧,請周爺爺去取來吧。」
周師爺看了眼寧遠,得到示意後,起身去拿來。
很快,就捧著一卷密封的考卷過來了。
寧采春當眾打開,放在那份考題之上。
她指了指某個地方,笑著調侃:「曹學子記憶不太好使啊,這考題有處謄寫錯了,和裴郢的答卷不一樣啊。」
謄抄只能是憑藉考後的記憶寫的,會加諸一些考生本人的偏私想法,所以與真正的考題有所差別。
例如她所指的這處,原本是對士族與寒門選舉的利弊。
裴郢考卷之上,更偏向於公允,士族有所長,寒門也有堅韌意志,其最終都是為了建設大雍,國強民富,並無偏頗。
但曹中原呈上的這份考題,寫的則是對寒門參加科舉卻能勝過士族的偏頗之言。
可見,這證物是後來偽造的。
寧采春將兩份都交給了周師爺比對,然後看向曹中原。
「哦對了,要不再把曹學子的考卷一併拿出來,看看這考題上是否跟曹學子的觀念有所重合?」
曹中原慌了。
他下意識往後看,可寧采春卻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去瞧。
「找誰呢?你幕後主使也來了嗎?」
曹中原嚇得趕緊收回了視線。
百姓之中騷動一陣後,有人走了出來。
「寧伯伯。」
秦蒼蒼巧笑嫣然,手中還捧著珠寶裝飾的手爐,精巧雅致。
「我路過聽了一些,對這案子還真感些興趣,來旁聽一下,並不介意吧?」
寧遠笑著道:「坐吧。」
寧采春瞥了眼她,翻了個白眼:「想看我笑話就直說,還找個藉口,真難為你了。」
秦蒼蒼笑而不言。
拌了句嘴,寧采春又看向曹中原:「還沒想到解釋嗎?要不然我幫幫你?」
她笑著回到座位上坐下。
「你可以說,這考題與考場上的偏差屬於正常,畢竟往年為了防止泄露,也有臨時改動的情況。」
「裴郢不過是走運,編了幾句沒有立場的話就矇混過關,正好考了第一,力壓你們這群念了十幾年書的學子們。」
曹中原驚喜道:「對!對,就是這樣!」
寧采春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你還真信啊,這是承認自己念了十幾年書,不如一個胸無點墨的人隨便編幾句的好嗎?」
當下,外面百姓也都笑了起來。
或鄙夷或厭惡的目光落到了曹中原身上。
他羞得面紅耳赤。
寧采春笑夠了,就接著道:「好,曹學子依舊不認罪,那我再問一句,你為何會恰巧瞧見香菏買通考官?當時曹學子前去找考官,莫非也是有花錢買考題的想法?」
「你放屁!」
曹學子氣得握緊拳就想衝過來打人,但香菏擋在寧采春跟前。
衙役也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脅迫人跪下。
寧采春撥開香菏,站起了身。
「這就生氣了,看來曹學子心裡還是有幾分文人風骨啊,你污衊別人可以,但別人污衊你就不行。」
似譏似嘲的話,讓曹中原臉色慘白。
寧采春看向寧遠,微微揚起下巴:「這案子還用查嗎?」
眾人也都不是傻子。
從曹中原的反應上來看,自然就發現了蹊蹺。
再加上,若是把曹中原的考卷拿來與考題相比對,或是把考官抓來上刑拷問……
真相是瞞不住的。
曹中原泄氣一般,跪坐在地上。
就在寧遠想要結案時,有人卻鼓起了掌。
「精彩。」
秦蒼蒼一臉佩服,「寧大小姐真是能言善辯。」
說完,她卻還是一臉誠懇,「但我還是疑惑,這說了一籮筐,也沒說明白裴郢的名字為何被劃掉呀!」
「若是裴郢有才能考第一,為何換榜除名?若是他沒有,那這份考卷又怎麼能有第一的資格?」
秦蒼蒼興奮道:「要不我們把人抓來問問吧?」
寧采春微微眯眸,笑著應:「不巧,人死了。」
在秦蒼蒼錯愕的目光中,寧采春聳肩道:
「換榜那日我抽了他不知多少鞭,粗略估算有一百數吧,打完也不給上藥治療,還扔到了外面,怕是不能親自解釋給秦小姐聽了。」
「寧采春,你還真捨得?」秦蒼蒼驚訝。
她以為寧采春站在這裡辯解,就是捨不得裴郢。
沒想到……
竟然抽那麼狠,還把人弄死了?
「你……」
下一瞬,秦蒼蒼的貼身丫鬟卻擠了過來,附到秦蒼蒼耳邊。
秦蒼蒼突然勾唇,「差點就被你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