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線成了每天的事。
江敘的在線時間掐得跟鬧鐘一樣,晚上十點她一登錄,好友欄第一個亮的就是他。
副本懶得打了。
兩個人在城裡瞎逛,他騎著坐騎帶她滿地圖亂竄,路過一片湖停下來,兩個角色面對面站著。
他放了首老歌。
沈念聽了半首才聽出來。
「你怎麼聽這個。」
「室友放的,我覺得挺好聽。」
「你室友品味不錯。」
「那你品味也不錯。」
「這話怎麼繞到我頭上了。」
「能拜我當師父,眼光就不差。」
她笑出了聲。
那頭安靜了幾秒。
「姐,你剛才笑了。」
「笑了怎麼了。」
「聲音好聽,笑聲更好聽。」
沈念的指頭在屏幕邊上停了停。
「嘴甜嘴甜的,這一套跟誰學的。」
「天賦。」
「天賦還挺自信。」
「跟姐你學的,你說話什麼都不慌,什麼事都拿得穩。」
他停了一下。
「我挺喜歡的。」
尾音往下壓了半截,二十歲的人才有的那種不知道該不該說重的猶疑。
沈念沒接。
湖邊那兩個角色還站著,世界喊話從屏幕上飄過去,五顏六色的字蓋了半個界面。
「姐,你吃宵夜了沒。」
「沒有。」
「我點個外賣,給你也點一份?」
「你知道我地址嗎。」
「你告訴我不就知道了嘛。」
沈念拇指在輸入框上敲了幾下,又退掉。
「太遠了,外賣送不到。」
「那你住哪兒啊,多遠。」
「這歌叫什麼名字。」
話頭就這麼被她拐走了。他沒再往迴繞。
「姐姐。」
從姐到姐姐,中間一點過渡都沒有,喊得跟叫了八百年似的。
「你平時一個人在家嗎。」
沈念看了眼臥室的門。走廊燈沒開,樓下黑漆漆的,連冰箱都不嗡了。
「偶爾。」
「偶爾是大部分時候吧。」
他笑了聲。
「我聽你背景音就知道,安靜得跟圖書館似的。」
「你背景音也沒多吵。」
「我室友出去打球了,就剩我一個。」
他把話停在這兒,等了一下。
「不過我是等著你上線才留下來的。」
「大二的男生不愛運動?」
「愛啊,但今天比起打球,更想跟姐姐說話。」
語音頻道安靜了幾秒,那邊椅子吱呀一響。
「姐姐,我想給你發個東西。」
「發啊。」
「……遊戲裡發不了。」聲音矮下去一截,「姐姐,我能加你微信嗎。」
沈念沒出聲。
「就發一張圖,發完你刪我都行。」
她還是沒說話。
「那……算了吧。」
這幾個字拖得軟塌塌的,跟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疼一樣。
也就是這幾個字,正好卡在她要掛語音的節骨眼上。
沈念咬了下嘴唇。
「發什麼圖。」
「你加了就知道了嘛。」
「不說就不加。」
「我的照片,就是想讓姐姐看看,我長什麼樣。」
語音通道里就剩他的呼吸,淺淺的,不催也不追。
過了十來秒,她在遊戲聊天框裡打了一串數字發過去。
好友申請幾乎是貼著她切到微信的那一下彈出來的,備註寫的是:姐姐我是鹿歸。
對話框剛開,一張圖直接發了過來。
白T恤,操場跑道邊上,少年站在午後的日頭底下,頭髮被風吹散了一綹搭在額前,嘴唇抿著。下頜線乾乾淨淨,寬鬆的T恤領口歪了點,露出一截鎖骨。
比她想的還要瘦。
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沒划走,也沒回。
江敘:看到了不說話?
江敘:好不好看啊姐姐
念:還行。
江敘:還行是什麼評價嘛,給我打個分
念:不打。
江敘:那你說一句好看也行
念:你是不是長這麼大沒人誇過你。
江敘:我想被姐姐夸嘛。
念:好看,行了嗎,別貧了。
江敘:嘿嘿。
江敘:姐姐長什麼樣啊,也給我看看唄。
念:不給。
江敘:那我猜,肯定好看。
念:你猜的倒挺篤定。
江敘:聲音好聽的人一般長得都不差。
念:什麼歪理。
江敘:我的理。
沈念把手機往枕頭上一丟,翻身面朝天花板。
白T恤,操場,陽光底下發著毛邊的頭髮,那種活法離她太遠了。
那種活法離她太遠了。
手機又亮了一下。
鹿歸:姐姐,你還在嗎。
鹿歸:是不是要睡了。
鹿歸:那我不打擾你了。
鹿歸:晚安,姐姐。
鹿歸:[語音消息]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
「姐姐,做個好夢。」
軟軟的,輕輕的,尾音還帶著點笑。
沈念把屏幕按滅了,嘴角往上彎的那點弧度,自己都沒發覺。
她把手機扣過去,拽被子蒙到肩膀。
程越以前好歹還糊弄一句今晚不回,現在連糊弄都省了。
翻個身,閉上眼,腦子裡亂七八糟,空調嗡嗡響,冰箱也嗡嗡響,可那句做個好夢不知道怎麼就卡在中間,趕都趕不走。
過了好一陣,她摸過手機,回了個晚安。
發完又在輸入框裡敲:你也早點睡,別熬夜了,對身體不好。
看了看,又刪除了。
跟人家什麼人似的。
手機扣回枕頭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