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九點,沈念給江敘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晚上八點來公寓,有事跟你當面說。」
「我可以早一點到,給你做飯。」
「不用,八點,吃過飯再來。」
周五傍晚,沈念提前把客廳收拾過一遍,茶几上擺了兩隻酒杯,旁邊放著一瓶勃艮第,還有一碟切好的奶酪和無花果乾。
她換了一件米白色的寬鬆針織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間,露出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鐲。
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剛洗過,帶著護髮素淡淡的氣味。
八點整,門鈴響了。
江敘穿著何遠配的淺藍色襯衣,下擺塞進褲腰,身上乾乾淨淨,髮型也打理過。
「來這麼準時?」
「你說八點,我在樓下坐了十分鐘。」
「進來。」
江敘換好拖鞋,視線掃過茶几上的紅酒。
「今天喝酒?」
「隨便聊聊,坐吧。」
沈念替他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同樣的量,杯壁上掛著深紅色的酒液,燈光透過去顏色很好看。
江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敬你這兩周的八十分。」
江敘喝了一口,舌尖舔過唇角。
「這支酒比上次何遠給我練的那支好。」
「你嘗得出來了。」
「姐姐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練出來的。」
沈念靠在沙發扶手上,膝蓋微微彎著,腳踩在地毯邊緣,腳趾露在拖鞋外面,指甲沒有塗顏色。
江敘的視線從她的腳背劃到膝彎,又抬回臉上。
「姐姐,你今天穿得好看,頭髮放下來不一樣。」
沈念端著酒杯沒接話,手腕轉了一下讓酒液沿杯壁走了半圈。
「林薇薇周二跟你聊了什麼,完整版說一遍。」
「何遠已經給你發了報告。」
「報告是他寫的,我要聽你說的版本。」
江敘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靠過來一點,手肘搭在沙發靠背上,離沈念的肩膀不到一拳。
「她說程越最近脾氣很差,動不動摔東西,上周答應帶她去看車,臨時取消了。」
「你怎麼回的?」
「我說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不應該將就。」
「她聽完什麼反應?」
「低頭攪咖啡,攪了好幾圈才抬頭看我,說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說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沈念的目光停在他臉上,江敘沒有閃避,甚至往前傾了一點,溫熱的呼吸帶著酒味飄過來。
「姐姐,你盯著我看的時候,跟盯著報告的眼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看報告的時候你在找問題,看我的時候……你在找別的東西。」
「我在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全是真話。」
江敘笑了一聲,手指捏著酒杯的杯腳慢慢轉,指腹摩挲過玻璃表面。
「姐姐,你有沒有想過,我在林薇薇面前演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比如?」
「比如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不應該將就,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想的不是她。」
沈念喝了一口酒。
「你想的是誰,不重要。」
「對你不重要?」
「對項目不重要。」
江敘的手從沙發靠背滑下來,指尖碰到她散在肩上的發尾,順著弧度往下捋了一小段。
沈念沒有躲,也沒有轉頭。
「我說了,今天有事跟你當面說。」
「你先說。」
「下周開始,林薇薇那邊的接觸頻率提升到每周兩次,每次間隔不少於三天。」
「你和我之間的見面頻率要降下來。」
江敘的手停在她發尾最末端。
「兩周一次,匯報用消息,不再當面對口徑。」
「你和林薇薇的關係在推進,同時頻繁出入我的公寓,被人看到會有風險。」
「你進出小區有監控,林薇薇身邊有周雅雯和李文婷,她們查人的速度比你想得快。」
江敘收回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你是在推開我。」
「我在保護項目。」
「項目和我有什麼區別?」
「你是項目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杯子碰到茶几的聲音有點重。
「姐姐,你從來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你的問題從來不在正題上。」
江敘站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台,背對著她,襯衣繃在肩胛骨上,呼吸起伏比剛才快。
「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個星期,除了想她下一次約我去哪,還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
沈念沒動。
「白天跟林薇薇聊天,晚上回來復盤,每一句話都在你的框架里說,每一個表情都是你訓練出來的,你有沒有想過,我在這個框架里待久了,分不清哪個是演的哪個是真的。」
「分不清就對了,你本來就擅長這個。」
江敘轉身看她。
「你這句話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雙手撐在沙發坐墊兩側,臉離她的膝蓋很近。
「姐姐。」
聲音低了半個調。
「如果有一天我說的全是真心話,你能分辨出來嗎?」
沈念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燈光在他的瞳仁里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替他續了半杯,遞到他手邊。
「先把這杯喝完,然後回去整理明天何遠要抽查的面料清單。」
江敘接過杯子,手指蓋住她的指尖,停了幾秒才拿走。
「你的手今天是涼的。」
「以前你手冷的時候,我也幫你暖過。」
「以前的事不算數。」
江敘站起來,把酒一口喝盡,杯底朝上倒扣在茶几上。
「那今天算什麼?」
「算項目例會。」
他拿起外套,走到玄關換鞋時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沈念,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手裡端著喝了一半的酒,沒有站起來送他。
「晚安,姐姐。」
「路上開慢一點。」
門關上,腳步聲漸遠。
沈念放下酒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五十一分。
她點開蘇婉諾的對話框。
「第二階段節奏確認,見面頻率已調整,江敘有情緒波動,可控範圍內。」
蘇婉諾回了條語音,聲音里有點困。
「你說可控就可控,但我提醒你一句,他蹲在你面前說那些話的時候,你要是一秒都沒猶豫過,那你比我想得更硬。」
沈念沒有回覆語音,打字。
「我猶豫過,但不影響判斷。」
「你猶豫的那一秒在想什麼?」
「在想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跟在林薇薇面前說的技巧一模一樣。」
蘇婉諾發了個嘆氣的表情。
「得,你清醒得讓我心疼。」
沈念退出對話框,把茶几上的酒杯收進廚房,兩隻杯子沖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走進浴室擰開熱水,蒸汽慢慢爬上鏡面,模糊了鏡子裡的臉,手機也在洗手台邊亮了起來。
手機放在洗手台邊緣,屏幕亮了一下。
顧珩的消息。
「急診結束了,十一點零八分,你應該已經睡了。」
她沒有睡,頭髮還滴著水,浴巾裹在身上,赤腳踩在瓷磚上。
「沒睡,剛洗完澡。」
對面沉默了幾秒,回復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些。
「那早點擦乾頭髮,別著涼。」
「你呢,回去了嗎?」
「在科室沙發上,明天還有早班。」
「沙發睡得著嗎?」
「習慣了。」
「你對自己比對病人差太多。」
「排第二的待遇,差一點正常。」
沈念看著這行字,濕頭髮貼在脖頸上,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
「顧珩。」
「嗯?」
「我今天猶豫了。」
「什麼事?」
「不告訴你,但結果是對的。」
「那就夠了,對的結果比過程重要。」
「你不好奇?」
「好奇,但你不想說的事我不追。」
沈念把手機拿起來,水珠落在屏幕上,她用拇指擦掉。
「晚安,排第二。」
「晚安,審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