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帶人去城南那天下了半晌小雨。
回府的時候他的靴子上全是泥，進松壽堂前在階下蹭了三回，還是留了兩個印子。
「柳記那位少東家……」他說到這兒咳了一聲，「不識字。」
崔氏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
「一個字都不識。鋪子裡的帳是他姐夫記的，往來書信都由外頭的書鋪代寫。今日當著兩條街的人問他，他說這輩子沒給誰寫過信，也沒見過什么姨娘。」
管事把那封信攤到案上，指著落款那個紅印，「還有這個。上頭的刻痕軟，邊緣毛，是蘿蔔刻的。放兩天就要爛。老奴帶回來的路上，它已經洇了。」
案上那方紅印果然虛了一圈，像被水泡過的胭脂。
老夫人拄著拐杖坐在上首，一句話沒說。
她只把那封信拿過來，翻過來看了背面，又放下。
「查。」
崔氏答了個是。
她從松壽堂出來時手心是濕的。
天黑之後，二姨娘院裡那個叫小滿的丫鬟自己跪到了正院。
跪得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才開口，說信是自己仿的，紙從外頭雜貨鋪買的，印是拿蘿蔔刻的，那句思卿如渴是照著巷口書鋪的話本抄的。
「誰教你的。」
小滿的額頭貼在青磚上，抖了半天。
「王媽媽。」
崔氏那杯茶端到嘴邊，又放了下去。
王媽媽是她從崔家帶過來的陪嫁，跟了她十六年。
這府里她病一場誰端的藥、她小產那年誰替她擋的話，都是這個人。
王媽媽被叫進來的時候連衣裳都沒換，跪下就哭，說自己冤枉，說這丫頭是被人買了來攀咬主母身邊的老人。
一個說見過，一個說沒有。
屋裡那盞燈燒到三更，什麼都沒審出來。
偏院這一整日沒人來。
寧嬌讓秋禾把窗子推開半扇，坐在那兒縫小衣的第三隻袖口。
針腳照舊歪，她照舊不拆。
秋禾在門口來回走了七八趟。
「姨娘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著急什麼。」
「他們要是審不出來，回頭還得往咱們院裡潑。」
「潑不到了。」
寧嬌把線咬斷，「那個印是蘿蔔刻的。這一句話出去，整個府里都知道那封信是假的。往後誰再提這件事，提的都是主母院裡出了個仿信的人，不是偏院有個不安分的妾。」
她把袖口翻過來對光看了看。
「何況這回不該我查。」
「為什麼不該？」
「我一查，就是我要報復主母。」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我坐在這兒不動，替我查的人自然會查。他要是連這個都不肯動，那我往後也不必再教他。」
秋禾沒聽懂後半句，只覺得姨娘說這話時話音比平日還軟些。
傍晚她從外頭回來，鞋上又是泥。
「奴婢在角門那邊聽見的。」
她把門掩嚴了才說，「世子昨夜派了人，把王媽媽這半個月出府的日子全查了。三天前她走的是後門，說是去替主母抓藥，可她沒去藥鋪。」
「去了哪兒。」
「東偏院。」
秋禾咽了一下，「表小姐借住那處。」
寧嬌手裡那件小衣放下了。
窗外的天正黑下來，院角那盞紅燈籠還沒點。
她坐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只把左腕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圈沉紅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的，不燙。
初更過後她提燈去了窄門。
沈硯已經在了。
他今夜沒穿深青，換了件半舊的鴉色，袖口收得緊。
右手那道刀口結的痂脫了一半，露出底下新長的紅肉。
「查清楚了。」
「王媽媽三天前見過蘇婉。」
「有憑據麼。」
他從懷裡取出一頁紙。
寧嬌借著燈看，是抄件，日期、時辰、進出的人名，一行一行寫得清楚，末尾那一欄還畫了個記號。
「東偏院門房的冊子。」
沈硯說，「原本那頁我沒動，抄了一份。」
寧嬌把紙捏在指腹里摩了兩下。
好精巧的一手。
王媽媽是崔氏的陪嫁，蘇婉借崔氏的人做刀，事發了髒不到自己身上，崔氏還得白落一個陷害孕妾的名聲。
崔氏在府里的話頭本就被那封信壓掉一截，再掉一截，往後老夫人要拿誰的主意就說不清了。
等到內宅亂成一鍋粥，誰還顧得上偏院那道產房門。
「這個怎麼用。」
她問。
「有兩種用法。」
沈硯說，「頭一種，明日一早遞給老夫人，讓她處置。王媽媽是崔家的人，老夫人正等著這個由頭。」
「第二種。」
「壓著。等她下一步。」
寧嬌沒有立刻答。
風從偏道那頭刮過來，把她的裙擺壓在腿上。
「你選哪個。」
「我來之前選頭一種。」
「現在呢。」
沈硯看著她。
燈罩里的火苗貼著一邊燒，把他半張臉映得發暗。
「現在先問你。」
他說，「你要不要。」
寧嬌低頭笑了一下。
他學會了。
三個字，說得比上次順，可到底還是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壓著。」
「為什麼。」
「抓一隻手，打草驚蛇。」
寧嬌把紙折起來，「她自己不肯出面，這就是她的短處。我們現在把崔氏推到明面上，她就縮回去了，縮回去以後她還有人可使。這府里想討她好的人多得是。」
「你要等她自己動手。」
「我要她一直以為自己那盤還在下。」
寧嬌抬起眼，「等她動那枚東西的時候，人和紙一起掀。」
沈硯看了她很久。
這一次他眼裡的東西不是那晚燈籠砸下來時的怕，也不是族祠外那種往骨頭裡壓的東西。
是別的。
他把手從門板上放下來。
「好。」
他說，「聽你的。」
窄門合上以後，寧嬌沒有立刻回屋。
她在那道門板前站了一會兒，指甲抵著那半個寧字的斷口壓了壓，壓出一道新痕，跟舊的那道疊在一處。
底下壓著帛書。
陸昀那兩張寫著暗語的藥方。
十七頁裁得齊整的紙箋。
那張寫滿了三十個歪字的紙，中間還有一道對摺過的白裂線。
今日又添了一頁出入記錄。
她把紙一張一張理平，重新壓回去，又把枕頭擱上。
枕頭鼓得歪了一邊，躺下去脖子都不舒服。
「阿糖。」
「媽媽。」
「媽媽現在攢了多少張紙了。」
「好多好多。」
阿糖數了半天，聲音悶悶的，「阿糖數不清。」
「夠不夠。」
「夠做什麼呀。」
寧嬌把手掌按在枕頭上，掌心底下那一疊硬得硌人。
「夠讓該害怕的人害怕。」
東偏院的燈亮到很晚。
蘇婉坐在鏡前，手裡那朵白玉蘭已經掐得只剩一根梗。
王媽媽沒有招。
她派去正院探話的人回來說，主母審到三更，什麼也沒審出來，只把那個丫鬟關進了後罩房。
一封假信，費不了她什麼。
可她今夜心裡橫著的不是這個。
那封信丟出去六日，偏院那個妾室既沒哭，也沒鬧，沒往老夫人那裡遞過一句委屈，甚至連人都沒出過院門。
這府里但凡有點腦子的都在等她自證，她偏就坐在那兒縫孩子的衣裳。
蘇婉把那根花梗擱在案上。
不對。
這不是一個記不清自己家門的人該有的沉穩。
窗外更夫的梆子響過一遍。
她伸手把箱底那隻匣子抱到膝上，掀開，銅印還在。
她拿指腹在印面那道中線上來回抹了兩趟，抹得極慢。
抹到第三趟時她停住了。
那道中線旁邊，多出一點極淺的痕。
像被人用指甲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