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媽媽來的時候手裡沒托盤，懷裡抱著一本藍布面的冊子。
「老夫人讓奴婢送來的，說姨娘要看什麼自己翻，看完了擱回去。」
她把冊子放在榻沿，往後退了半步，「不過這一本只到旁支，嫡系那幾卷壓在祠堂。」
寧嬌把冊子拖過來。
手上還有半根線沒剪，她拿針別在袖口上，翻開第一頁。
「妾室生子那一條在哪兒？」
「……姨娘怎麼知道有這一條？」
「府里凡是好事都排著規矩，凡是能落到我頭上的規矩，總不會漏。」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第四卷末尾，指頭停下來了。
字不多。
妾室所出子女，名由主母定，生母不與議。
秋禾湊過來看，看不懂，只看見姨娘的指甲在那一行底下壓出一道白痕。
「我連給他取名都不許。」
寧嬌說，「老夫人管了產房，管了用度，這一條她沒管。」
「主母她……她這幾日門都不出。」
「不出門也是妻。」
寧嬌把冊子合上，「她現在帳冊交了，人手散了，連門鑰匙都不在手裡，就剩這一樣權柄。人到這個時候留著的東西，是要拿來換命的。」
陳媽媽的手在門框上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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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府里伺候了三十一年，從沒聽人把主母的東西這樣一樣一樣點出來數，數完了寧嬌臉上還是那副軟相。
「姨娘要奴婢查什麼。」
「查這一條是哪一年添的。」
寧嬌把冊子推回去，「族規不會一開始就寫得這麼細。寫得越細的，越是後頭補的。」
第二天夜裡窄門響。
沈硯進來先解外衫，袖口卷上去一截，左腕那道舊疤露在燈底下。
他手上拿著兩張紙，一張是拓的，一張是抄的。
「查到了。」
他把拓的那張攤在小几上，「這一條在第三次修譜時補進去的。補譜那年府里的管事姓崔。」
寧嬌低頭看那行拓出來的字。
墨色比周圍重，壓著底下一層舊痕。
「他給自家女兒鋪了一條三十年後才用得上的路。」
她指腹從那行字上蹭過去，「老侯爺的私章呢？」
「沒有。」
沈硯說，「三條附例都只有管事的花押，沒有主家印。」
「那就不是族規。」
「是管事自己塞進去的家訓。」
寧嬌把兩張紙並排放好，抬手拿燈挪近了些。
她看的時間比他說話的時間長。
看完了她把抄的那張折成三折，塞進襖子內層。
「我明日送去松壽堂。」
「我陪你去。」
「不用。」
她說，「這事得讓老夫人自己刪。你站在她跟前，她刪的是給你面子。我一個人去，她刪的是族裡那筆爛帳。」
沈硯沒有爭。
他把手撐在小几邊沿，指骨繃了一下，又鬆開。
「還有一件。」
他說，「旁支那邊這兩日有人往正院遞話。」
「替她說話的。」
「說妾室生子不經主母之手，壞了體統。」
寧嬌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那你怎麼回？」
「我說，我的孩子我自己取名。」
她把針從袖口上取下來，重新紮回布上。
「說完他們就散了？」
「散了。」
「那你比我省事。」
第三日午前，松壽堂里炭添得足。
老夫人把那張抄紙看了兩遍，讓陳媽媽去取舊檔匣子。
匣子抬進來的時候壓得陳媽媽手腕直抖，鎖是銅的，鏽得開不動，最後用剪子撬。
老夫人翻檔翻了半個時辰。
翻到那一卷時她停住了，手指按在花押上。
「這個押我認得。」
她說，「老侯爺在的時候，這個人替府里管過三年田租，後來卷了兩百兩跑了。」
寧嬌坐在下首矮凳上，膝上攤著第八件小衣裳，一句話沒插。
老夫人抬頭看她。
「你怎麼不說話？」
「奴家說的都在紙上。」
老夫人拿筆的手很穩。
她把那三行字劃了，劃完在旁邊小字注了一句：非族規，不作憑。
寫完把筆擱下，看著自己劃的那道墨線看了很久。
陳媽媽在炕邊站著，忽然覺得眼睛發澀。
二十八年前那個雪夜她也在這屋裡，老夫人燒了一整匣舊信，什麼都沒刪過，什麼也沒敢刪。
今日這一筆劃下去，她伺候的這位老太太總算做了一回自己的主。
第四日崔氏沒出門。
第五日也沒有。
她院裡的丫頭來領冬炭，領完了低著頭走，誰問都不答。
寧嬌把最後一件小衣裳的領口收了邊，抖開掛在繩上。
六件變成了九件，一排掛過去，最小那件只有她一個手掌長。
「媽媽，」阿糖在肚子裡拱了一下，「主母是不是不會再來了？」
「她不來不代表我們安全。」
寧嬌把繩子往裡挪了半寸，讓日頭照得到，「她是沒力氣了。真正要來的那個還沒動。」
「蘇婉？」
「奶奶說擇日送客，日子還沒定。」
她把手在小衣裳上按了按，「她一天不出府門，就是一天還想著那件事。她那種人不會自己走，得有人來接。」
那夜窄門推開得比往常急。
沈硯進來時肩上沒落霜，衣裳是乾的，人是從府里哪一處直接過來的。
他手裡握著東西，攥得很緊。
「她的鏡子碎了。」
寧嬌把針別住。
「摔的？」
「不是。」
他把手掌攤開。
掌心裡幾片銅色薄片，邊緣往外翻著卷，卷得方向一致，「是從外頭擊的。」
寧嬌捏起一片。
斷口很薄，像被人從背面頂穿。
她翻過來對著燈，那圓和豎的刻紋只剩下小半個。
「今日午後她關門關了兩個時辰。屋裡沒有聲。」
沈硯說，「申時她的丫頭來正院要熱水，說表小姐病了。我讓人掃了地。」
「歸引處斷了她的線。」
「嗯。」
寧嬌把那片銅放回他手裡，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息。
「他們放棄她了？」
「不是放棄。」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封口的火漆斷了，壓印那處只剩半邊。
「是換人。」
寧嬌把信抽出來。
裡頭只有一張紙，一行字，筆畫很正，正得沒有一點人氣。
清算人已啟程。
七日後到。
她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遍的時候左腕底下動了一下，不是燙，是從骨頭縫裡往上頂了一頂。
「七日。」
「比她申請的日子還早兩天。」
沈硯說。
秋禾在帘子外頭聽見七日兩個字，手裡的火鉗掉在炭盆沿上。
她這兩個月學會了不問，可這會兒她怎麼算都算不明白，姨娘的月份分明還差著一大截。
寧嬌把信折起來，壓在膝上。
「阿糖。」
肚子裡靜了一下。
「銅印剛才念名字了嗎？」
「念了。」
阿糖的聲音細細的，「它今天念得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它念完那個名字，後頭還跟了兩個字。」
寧嬌的手壓在信上沒動。
「它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