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典事跪在歸引處的石階下,膝蓋壓在冰涼的青石上。
他面前是一排看不見臉的人影,坐在高處,隔著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後頭的聲音傳過來,聽不出男女老幼。
「編號零九,第二世未完成交付。」
「是。」
「金色碎片,下落不明。」
「碎片隨她出界了。」
典事低著頭,「屬下失職。」
屏障後頭靜了一會兒。
「銅印呢?」
「屬下把斷口印給了她。」
典事的聲音壓得很低,「她說要拖一世。」
「拖?」
「她說她到下一世想辦法。」
屏障後頭傳來一聲輕笑。
不是人的笑,像風吹過空屋子,只有聲音,沒有情緒。
「你幫她騙上頭。」
「屬下不敢。」
「你已經幫了。」
那個聲音說,「斷口印能拖三個月。三個月後,追蹤會重新啟動。」
典事的手指在地上收緊。
「可是她已經進了第三世。」
「我們知道。」
屏障後頭又靜了一會兒。
這回是另一個聲音開口,年紀聽著更老些。
「編號零九,連續兩世逃脫。第一世回溯,第二世碎片干預。她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
典事沒敢抬頭。
「帛書、手書、碎片。」
那個聲音頓了頓,「她還記得沈硯的名字。」
「可是沈硯不記得她。」
典事說,「第三世的規則,他只留了手的記憶。」
「夠了。」
「什麼?」
「手的記憶夠了。」
那個聲音說得很慢,「她會想辦法讓他想起來。每一世都是這樣。她比我們想的聰明。」
典事低著頭沒說話。
屏障後頭傳來翻動冊子的聲音。
「她現在在哪兒?」
「少帥府。西院。」
「沈硯的府?」
「是。」
「他怎麼讓她進去的?」
「屬下不知道。第三世開界的時候出了點意外,沈硯的記憶被截斷了。他不記得她是誰,可他把她留在了身邊。」
屏障後頭又笑了一聲。
「規則鬆了。」
那個聲音說,「碎片用過一次,銅印褪過色。規則的手已經拿不住他們了。」
「那怎麼辦?」
「標註。」
典事抬起頭。
「什麼標註?」
「高危逃逸體。」
那個聲音說得很輕,「從今天起,編號零九不再是普通承脈者。她是頭一個被標註為高危的。」
典事的手指摳進地磚的縫裡。
「標註了會怎麼樣?」
「會派清算人。」
「可是引路人蘇婉已經廢了右手,她畫不了圓。」
「清算人不需要畫圓。」
那個聲音說,「只需要執行命令。」
屋子裡靜了很久。
「你們要升級蘇婉?」
「已經升級了。」
典事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現在在哪兒?」
「第三世。督軍府。」
那個聲音頓了頓,「她昨天已經接到命令了。」
「什麼命令?」
「不惜代價。」
典事的手指鬆開,手心全是汗。
「你們這是要她的命。」
「她的命不重要。」
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編號零九必須在第三世完成交付。」
「可是她現在才七個月。」
「我們知道。所以這一世,規則改了。」
典事聞言抬頭。
「改什麼?」
「雙重交付窗口。」
那個聲音說得很慢,像在念一條新刻的規矩,「第一個窗口,胎動穩後第七日。第二個窗口,產時。」
典事愣住。
「你們瘋了。」
「我們沒瘋。」
那個聲音說,「是她逼我們改規矩的。」
「可是第七日……她連孩子都還沒生,你們怎麼收?」
「不收孩子。收她。」
屋子裡的溫度降了下去。
「什麼意思?」
「第一個窗口,只要她還活著,就能強行剝離血脈。」
那個聲音說,「孩子死,她也死。」
典事的手抖了一下。
「這不符合規矩。」
「規矩是我們定的。」
那個聲音說,「編號零九連續兩世逃脫,已經夠資格讓我們改規矩了。」
典事跪在地上,半天沒說話。
「她會死。」
「會。」
「那沈硯呢?」
「沈硯是監管長。他不會死。」
那個聲音頓了頓,「但他會忘。第四世開界的時候,他會把第三世忘乾淨。」
典事閉上眼。
「你們真狠。」
「她也狠。」
那個聲音說,「她拿走了碎片,她逼我們改規矩,她讓歸引處的人頭一回標註高危逃逸體。她比誰都狠。」
屏障後頭的人站起來了。
「回去。」
那個聲音說,「盯著第三世。斷口印還能拖兩個月零十七天。到時候追蹤會重啟。你要確保蘇婉在那之前完成任務。」
「屬下明白。」
「還有。」
典事抬起頭。
「編號零九手裡的碎片,必須在第三世收回來。那東西不能再讓她帶出界了。」
「是。」
灰袍典事退出去,把門關上了。
屋子裡只剩屏障後頭的幾個人影。
「她會察覺嗎?」
有人問。
「會。」
那個年紀最老的聲音說,「她腕上有糖印,危險來臨的時候會燙。」
「那怎麼辦?」
「來不及了。」
那個聲音說得很輕,「蘇婉今天就會登門。第七日的窗口,還有六天。」
「她會跑嗎?」
「她跑不掉。」
那個聲音說,「沈硯把她留在少帥府了。少帥府守衛森嚴,她出不去。」
「那沈硯呢?他會護她嗎?」
「他會。」
那個聲音頓了頓,「可他不記得她是誰。他只記得規矩。」
屋子裡又靜了很久。
「這一世,她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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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窗子開著一條縫。
寧嬌坐在窗邊,把那一摞手書攤在桌上。
十七頁,她已經看了三遍。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嗯。」
「媽媽在想什麼?」
「媽媽在想怎麼讓他想起來。」
阿糖的聲音軟軟的。
「可是爹爹不記得媽媽了。」
「他不記得,我讓他記得。」
寧嬌把手書對摺,壓進胸前夾層,「一天一件事。從頭餵給他。」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的天快黑了。
廊下的燈亮了幾盞,樹影被風吹得晃。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淡紅還在,沒燙,也沒亮。
「阿糖。」
「媽媽。」
「你怕嗎?」
阿糖頓了頓。
「阿糖不怕。媽媽在,爹爹也在。」
寧嬌把袖子放下去。
她轉身走到桌邊,把那本帛書翻開。
第一頁,他的字。
怕疼。
別碰熱的。
說話尾音往下墜。
她指尖從那幾個字上蹭過去。
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停在院門口。
她沒回頭,只是把帛書合上,壓在手心底下。
「太太。」
是張管家的聲音,「少帥讓奴才問您,晚飯想吃什麼。」
寧嬌頓了頓。
「隨意。」
「那奴才讓廚房做幾樣清淡的。」
「多謝。」
腳步走了。
寧嬌坐回椅子上,把帛書抱在懷裡。
窗外的風把樹葉吹下來一片,落在窗台上。
她閉上眼。
肚子裡又拱了一下。
「媽媽。」
「明天那個蘇婉要來了。」
「我知道。」
「媽媽怕嗎?」
寧嬌沒答。
她只是把帛書往懷裡緊了緊。
遠處,督軍府。
蘇婉站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三個字,是用歸引處特有的灰墨寫的。
「不惜代價。」
她把紙對著燭火,燒了。
火苗舔過紙面,那三個字一點一點化成灰。
她看著火苗,笑了一下。
「寧嬌。」
她說得很輕,「這一世,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