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嬌的手指壓在桌沿上,那行灰墨小字在燈下晃了一晃。
「明日日落,產房已備。」
她把這八個字念出來了。
副官托著木匣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沈硯伸手,把摺扇從匣子裡拿起來,扇骨在他掌心磕了一聲。
「誰送的。」
「督軍府的車,人沒下來,東西擱在門房就走了。」
「幾時。」
「剛過亥時。」
沈硯把扇面朝下扣在桌上,壓上那隻銅鎮紙。
「西院四班人,晝夜不歇。」
「是。」
「角門鎖死,鑰匙送到我這兒來。」
副官頓住。
「少帥,角門是過水車的,鎖了廚房那頭明早就沒水……」
「鎖死。」
副官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寧嬌的手還搭在桌沿上。
她袖子底下那圈紅燙得鑽心,燙得指頭都不聽使喚。
「長官鎖了角門,奴家明日就出不去了。」
「你本來也不該出去。」
「奴家有事要辦。」
「什麼事。」
她沒答。
「三日後婚書要送到督軍府。」
沈硯把鎮紙挪開半寸,又壓回去。
「在那之前,你在這院裡一步不許邁出去。」
寧嬌低下頭,笑了一下。
「奴家聽長官的。」
出書房的時候,廊下的燈已經掐了一半。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嗯。」
「爹爹剛才心裡想的是那個圓。」
「他見過?」
「他不記得在哪兒見的。」
回到西院,寧嬌把門反鎖了。
她把袖子推上去,湊到燈前看。
那圈紅比卯時又深了一層,壓在皮肉里,邊上起了一道極細的紋。
「還剩幾天。」
「三天。」
「扇子上寫的是明日。」
「明日是壞女人來抬人。」
阿糖的聲音發飄。
「窗口是三天。」
寧嬌把袖子拉下去,坐到床沿上。
那一夜她沒睡。
腕子疼得像有人拿針從骨頭縫裡往外挑。
她起來倒了半盆涼水,把手浸進去,水溫了三回,疼一分沒退。
四更的時候她坐在窗邊,把那張煤鋪的圖攤在膝上,看了很久。
丑時那趟拉煤的車,要從角門出去。
角門的鑰匙在沈硯手裡。
她把紙折回去,塞進夾層。
天快亮,院門外有人掃地。
張管家送水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太太,昨夜角門外頭站過一個人。」
寧嬌抬起頭。
「什麼人。」
「穿灰長衫的,看著五十上下,問守夜的老陳西院往哪邊走。」
「老陳怎麼答的。」
「老陳說府里沒有西院。」
張管家把水盆放下。
「那人聽完就走了,一句話沒多說。」
「他手裡拿東西了嗎。」
「空手。」
寧嬌的指頭在盆沿上按了一下。
肚子裡猛地拱了一下,拱得她整個人往前弓了半寸。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
「那個人心裡沒有名字。」
「什麼意思。」
「他心裡只有編號。」
「哪個編號。」
「零九。」
盆里的水晃出來一點,灑在裙面上。
「媽媽。」
「嗯。」
「有人要來抓我們了。」
寧嬌把手從盆里抽出來,用袖子擦乾。
她伸手去摸胸前那層夾層。
帛書、手書和煤鋪的圖都在。
黑絹包不在。
她把整個夾層翻出來,紙散在膝上,抖了兩遍。
沒有。
「張管家。」
「太太?」
「東跨院怎麼走。」
東跨院的門開著一半。
陸昀坐在窗底下的桌前,正把一排銀針攤在白布上數。
寧嬌進去,把門帶上。
那隻黑絹包就擱在藥箱蓋上。
她沒伸手去拿。
「什麼時候到您手上的。」
「你腰疼那天。」
「掉出來的?」
「我拿的。」
陸昀擺正最後一根針,才抬起眼。
「你伏在桌上讓我壓脈,它頂著你的肋骨,硌得你換了三回姿勢。」
「您就伸手了。」
「我伸手了。」
寧嬌看著他。
「陸大夫拿了三天。」
「我看了三天。」
他把黑絹包推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打開看看,缺不缺。」
寧嬌解開絹子。
那片金色的東西躺在裡頭,邊緣參差,比她記得的薄了一線。
「薄了。」
「不是薄了,是耗過一次。」
陸昀把手背在身後。
「這是你從第二世帶出來的。」
寧嬌的手停在絹子上。
「您怎麼知道第二世。」
「它自己寫著。」
「寫什麼。」
「寫它替誰擋過一次強收。」
屋裡靜了一息。
「陸大夫,這東西還能用嗎。」
「能。」
「幾次。」
「一次。」
寧嬌的呼吸慢下來。
「一次能擋多久。」
「擋一個窗口。」
陸昀把手從身後拿出來,兩指點在桌面上。
「但它要拿東西換。」
「換什麼。」
「換你腦子裡最要緊的那個人。」
寧嬌的指頭蜷了一下。
「怎麼個換法。」
「用完那天起,你會忘掉他的臉和字,也想不起為何要留在這府里。」
「奴家還記得孩子?」
「記得。」
「那就是只忘他一個。」
「只忘他一個。」
陸昀頓了頓。
「忘得乾乾淨淨,不是模糊,是這個人從頭到尾沒在你日子裡出現過。」
窗外有兵操過,腳步聲一陣,遠了。
寧嬌伸手,把那片東西攥進掌心。
金色的邊硌著掌紋,硌得發疼。
「那我暫時不用。」
陸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聽清我說的話了?」
「聽清了。」
「三天。」
「奴家知道三天。」
「三天後沒人攔得住。」
「奴家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想別的。」
寧嬌把碎片重新包好,壓回夾層。
「它只能用一次,用完奴家就不記得他了。」
她抬起眼。
「他現在什麼都不記得,奴家還記得。」
「這就夠撐一陣。」
「要是兩個都忘了,就再沒人知道這七條命是怎麼來的。」
陸昀沒接話。
他轉身走到藥櫃前,抽開最底下那格,取出一張公文。
紙很薄,壓著一道軍醫處的騎縫章。
他把公文攤在桌上,推到她眼前。
「昨夜送到東跨院的。」
寧嬌低頭看。
上頭寫著借調軍醫處停屍房三日,落款那一欄空著,沒有名字,沒有印。
簽發的字跡是灰的。
不是墨黑,是那種發灰的顏色,跟扇面上那行小字一個色。
寧嬌的指尖順著那行字挪過去,挪到落款那塊空白上。
「為什麼沒有名字。」
「歸引處的人不簽名。」
「借三天。」
「今天算頭一天。」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叔叔心裡又想那個名字了。」
寧嬌沒抬頭。
她把公文往回推了半寸,手壓在那道騎縫章上沒松。
「陸大夫。」
「嗯。」
「奴家再想兩天。」
陸昀把公文抽走,折起來,塞回藥櫃最底下那格。
他關櫃門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可能沒有暫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