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口型落下去,窗外的人已經拎著舊燈罩往廊那頭走了。
寧嬌扶著窗框站起來,手心裡那張紙還沒塞穩。
院牆外頭忽然響起車聲,一輛接一輛,壓著青磚軋過去。
「太太!」
張管家跑進院子,一隻鞋跟都跑歪了。
「督軍府的車堵了前門,後頭那條巷子也堵了。」
寧嬌把袖子往下拉,遮住腕子。
「幾輛。」
「奴才數到七輛,還有兩隊人。」
前院已經亂起來了。
蘇婉站在正門台階下,月白旗袍外頭罩了件玄色斗篷,右手垂在身側,袖口那截白布換成了新的。
她身後衛隊分兩列,槍口都壓著地。
「少帥。」
她把手裡那張紙舉高了半寸。
「督軍府查驗令,即刻帶寧嬌回府問話。」
沈硯從台階上走下來。
他沒穿大衣,軍裝扣子繫到最上一顆,右手已經按在槍套上。
「查驗令上有印嗎。」
「有督軍府的關防。」
「軍部的呢。」
蘇婉的手頓了一下。
「軍部不管戶籍。」
「那就是沒有。」
沈硯把槍抽出來了。
槍口沒抬,垂在腿側,指頭搭在扳機護圈上。
「親衛隊。」
廊下、馬房、東西兩跨院,腳步聲同時起來。
一百多號人從府里各處涌到前院,槍栓聲連成一片,壓過了外頭的車聲。
蘇婉的衛隊往後退了半步,又被後頭的人頂住。
「少帥這是要跟督軍府動手?」
「是你帶槍進我府門的。」
「蘇婉帶的是令。」
「令我看過了。」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張紙從她手裡抽走。
他看了一眼落款那欄。
簽發的字跡是灰的。
「沒有名字。」
他把紙鬆開,紙飄下去,落在台階的水漬里。
「回去讓督軍親手簽。」
「少帥!」
「她是我的人。」
沈硯把槍抬起來,槍口對著蘇婉身後那輛囚車的車門。
「誰都帶不走。」
僵住了。
日頭從西院牆頭挪到廊柱上,又挪到台階第三級。
寧嬌被張管家擋在月洞門後頭,從縫裡看了兩個時辰。
她看見沈硯的手一直沒松,指骨那處泛出白色。
也看見蘇婉的右手在袖子裡換了三回位置。
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厲害。
「壞女人心裡在數人。」
「數什麼人。」
「數府里的人。」
寧嬌的手停在門框上。
「數了多少。」
「她數這個做什麼。」
「她想的是,少帥府一百二十七條命,換一個寧嬌。」
寧嬌的呼吸慢下來。
她想起侯府那一百多口人,想起自己把碎片攥在手裡最後沒用。
她把袖子推上去看了一眼。
那圈紅已經壓進皮肉,邊上那道細紋又長了半分。
「阿糖。」
「媽媽。」
「還剩兩天。」
「嗯。」
「督軍府離這兒多遠。」
「阿糖不知道。」
「陸大夫的圖上,督軍府在東。」
她把袖子拉下去,推開張管家的手。
「太太,您別出去!」
寧嬌沒停。
她一步步走過月洞門,穿過前院一百多人的槍口,站到了台階上。
前院靜了下來。
沈硯轉過頭,槍口還舉著,人卻往她這邊挪了半步,把她擋在身後。
「回去。」
「長官。」
「回西院去。」
寧嬌從他身側走出來,站到台階最前頭。
她把手按在腹上,欠了欠身。
「蘇小姐。」
蘇婉抬起眼。
「奴家跟你們走。」
沈硯的槍偏了一寸。
「你說什麼。」
「奴家跟她們走。」
寧嬌沒回頭。
「查驗令上寫的是問話,問完就該放人。」
「那不是問話。」
「奴家知道不是。」
蘇婉的斗篷底下發出一聲輕笑。
「太太倒是識時務。」
「奴家有條件。」
「太太還敢提條件。」
「三條。」
寧嬌抬起眼。
「第一,車上不許綁奴家的手,奴家七個月了,摔了督軍府擔不起。」
蘇婉的手指在袖口捏了一下。
「第二,府里一百二十七個人,一個都不許動。」
蘇婉的臉色變了。
「太太怎麼知道這個數。」
「奴家不識數,隨口說的。」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尾音往下墜。
「蘇小姐記得就好。」
「第三呢。」
「第三,奴家上車之前,蘇小姐當著這一百多人的面,把奴家去督軍府的什麼地方說清楚。」
蘇婉沒答。
「說不出來?」
「蘇婉不必跟你交代。」
「那奴家不走了。」
寧嬌往後退了半步,退回沈硯的槍影里。
台階下有個督軍府的副官忍不住抬頭看蘇婉。
僵了幾息。
「東院偏廳。」
蘇婉把這四個字說出來了。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了一下。
「東院偏廳。」
她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前院一百多人都聽見了。
「諸位替奴家記著。」
沈硯的槍終於放下來了。
他伸手抓她的手臂,抓得很緊,把她整個人往回帶了半步。
「不許去。」
「長官。」
「我說了她帶不走。」
「她帶得走。」
寧嬌抬起頭看他。
「今天帶不走,明天她燒的就不是紙了。」
沈硯的手沒松。
她把另一隻手覆上去,覆在他左腕那道舊疤上。
那道疤燙得厲害。
「奴家不是替你死。」
她的聲音很輕。
「奴家是要活著。」
「那你就別上那輛車。」
「上了車,東院偏廳還有二里路。」
寧嬌的指尖在疤上蹭了一下。
「奴家在這府里,一步都挪不出去。」
沈硯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
囚車的門被拉開,裡頭是鐵柵欄,底板上墊了一塊乾草。
寧嬌提著裙角往上走。
腿軟了一下,扶住了車門。
她回過頭。
沈硯站在台階第三級,一百多號人在他身後。
她的眼裡有水,也有笑。
「長官。」
「……嗯。」
「記得來接我。」
車門合上了。
鐵柵欄落鎖那一聲,砸在整個前院上頭。
車啟動,壓著青磚往外走,七輛車一輛一輛跟上去。
蘇婉最後一個上車。
她走到車門邊,回頭看了台階上一眼。
「少帥,三日後婚書還送嗎。」
沈硯沒答。
車隊出了府門,轉向東,巷口那兩隊人也撤了。
前院還站著一百二十七個人,誰都沒動。
副官從後頭挪上來,聲音發澀。
「少帥。」
沈硯的手還舉著槍。
指頭緊扣在扳機護圈上。
「少帥,人已經走了。」
「看清是哪個門了?」
「東門。」
「東院偏廳在哪邊。」
「督軍府東院,進東門第二道院,偏廳在西廂那排。」
副官咽了一下。
「少帥,咱們怎麼辦。」
沈硯把槍收回槍套。
他轉過身,台階上的水漬里還泡著那張查驗令,灰色的落款已經洇成一片。
他一腳踩過去。
「親衛隊全數集結,帶足彈藥。」
「是。」
「馬房那三輛車全開出來,再去軍械處支兩挺機槍。」
副官的手抖了一下。
「少帥,那是……那是要動督軍府。」
「包圍督軍府。」
沈硯說完這四個字,抬手扯鬆了領帶。
「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東院偏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