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語,或多或少飄進林念的耳朵。
她握筆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她只是更沉默,更拼命地畫圖,更嚴格地要求自己。
只有在深夜加班,整層樓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才會停下來,看著窗外對面SN大樓零星亮著的燈火,失神片刻。
然後,繼續伏案工作。
鉛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日子在鉛筆的沙沙聲和鍵盤的敲擊聲中滑過。
林念像一塊被投入激流的石頭,被Hemsley的嚴苛要求沖刷、打磨。
他批改她設計稿的紅色標記,越來越精確,也越來越不留情面。
「線條的力度不夠,軟趴趴的,沒吃飯嗎?」
「這個結構轉換太生硬,你是用腳想的嗎?」
「色彩情緒傳達錯誤,我要的是撕裂感,不是小清新。」
每一句批評都像鞭子,抽在她的專業自尊上。
但她不得不承認,每一次挨批後,按照他的意見修改,作品都會脫胎換骨。
他總能一眼看穿她構思中最薄弱、最取巧、最不敢深挖的地方。
逼著她直面,然後打破,重組。
她從他那裡學到的,不僅僅是技術或理念。
更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對完美的偏執,和對自我表達的絕對誠實。
儘管他教授的方式,永遠裹著冰碴。
「這份市場分析報告,重做。」
內線電話里,他的聲音冷硬如常。
「數據來源不夠權威,推導邏輯有漏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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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Hemsley先生。」
林念放下電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辦公區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幾個加班的人。
自從評審會事件後,設計部的氣氛對她而言,變得更加微妙。
陸沁的敵意毫不掩飾,幾個緊跟她的同事也默契地與她保持了距離。
午餐時,她的座位常常是空的。
討論方案時,她的意見容易被忽略。
甚至她去茶水間,原本的談笑聲也會瞬間低下去,換來幾道含義不明的打量。
孤立,像無聲的潮水,慢慢滲入日常的縫隙。
林念不以為意。
她早已習慣獨自一人。
甚至覺得這樣更好,清靜,能更專注地畫圖,消化Hemsley那些燒腦的要求。
只是偶爾,當她從繁重的圖紙中抬頭,看到別人結伴說笑走過時,心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澀意。
但很快,又會被下一項任務淹沒。
周五下午,林念將修改好的設計稿送到Hemsley辦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面料樣本,銀制面具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放下。」
他頭也沒抬。
林念將文件夾放在桌角,準備離開。
「周末有什麼安排?」
他突然問,語氣隨意,目光仍落在樣本上。
林念愣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安排,可能會去圖書館查些資料。」
「嗯。」
他放下樣本,抬眼看她。
「下周一我要看『新生』系列第二主題的完整草圖,至少十套,每套需要三個不同的細節變體方案。」
林念心裡一緊。
時間非常趕。
「有問題?」
「沒有。」
她搖頭。
「家裡的繪圖工具齊全嗎?」
他又問,話題跳轉得有些突兀。
「……還可以。」
林念的公寓裡有基礎的工具,但肯定不如公司專業。
「明天上午九點,帶著你的工具和初步想法,到我別墅來。」
她知道導師的別墅在哪,別墅地址之前陳主管發給她了。
「那裡的光線和空間更適合做創意發散。我會在現場,有問題可以直接問。」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仿佛這只是一個提高效率的工作安排。
林念卻有些遲疑。
去導師的私人住所……?
「Hemsley先生,這會不會太打擾……」
「你覺得你的時間很多?」
他打斷她,聲音微冷。
「還是覺得,在公司里被那些無聊的人和事干擾,效率更高?」
林念啞然。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甚至可能比她更清楚設計部那些暗涌。
「明天九點,我不喜歡等人。」
他下了最後通牒。
「……好的。」
周六上午,林念準時按響了別墅的門鈴。
門很快打開。
Hemsley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沒了西裝革履的正式感,但面具依舊戴在臉上,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有周身那股疏離冷淡的氣息,絲毫未變。
別墅是中式風與現代風相結合的,很有個人特色,大片綠植為主調,巨大的落地窗將花園的盛景盡收眼底。
異常整潔,整潔得幾乎沒有生活氣息。
一間客房被改造成了臨時的工作室,兩張巨大的繪圖桌並排放置,上面堆滿了各種面料冊、工具書和繪圖儀器。
「你用這張桌子。」
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張。
「畫你的。不用管我。」
他說完,便自顧自地坐到了另一張桌子後,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仿佛她只是一個被允許進入他工作空間的擺設。
林念放下包,拿出工具和草圖本,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灑在紙面上。
室內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摩擦的沙沙聲,和他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很奇怪。
在這種絕對的安靜和專註裡,林念反而覺得比在公司更自在。
沒有窺探的目光,沒有竊竊私語,只有純粹的設計本身。
她漸漸沉浸進去,忘記了時間。
中途,他起身去倒了兩次水。
一次,默不作聲地將一杯溫水放在了她手邊。
另一次,經過她身後時,腳步微微一頓。
「肩膀太緊了。」
他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放鬆。線條的流動感來自於手臂和手腕的協調,不是靠繃緊肩膀硬畫。」
林念一怔,下意識地鬆了松僵硬的肩頸。
「嗯。」
他沒有再多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午餐是他叫的外賣,精緻的中式菜式,安靜地吃完,幾乎沒有交談。
林念第一次吃到這麼符合自己口味的外賣,比她原先點過的任何外賣都要好吃。
就像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下午繼續。
當他再次站到她身後,看著她的草圖時,指出問題的語氣依舊嚴厲。
「這個袖型結構,你想表達束縛,但畫法太保守。試試不對稱,或者更誇張的撕裂感。」
他抽過一張草稿紙,隨手畫了幾筆。
寥寥數筆,那種掙扎和破繭而出的力量感,瞬間躍然紙上。
林念看得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
她立刻低頭修改。
他的目光在她瞬間亮起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走回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日光逐漸西斜。
林念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發現他竟然還坐在那裡,對著電腦屏幕,側影安靜而專注。
只有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規律地敲擊著。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不可攀、嚴苛冷酷的傳奇設計師。
更像一個……極度專注、並習慣了孤獨的工作夥伴。
這個念頭讓林念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隨即又覺得荒唐。
晚上七點,他合上電腦。
「今天到這裡。」
他起身,依舊是那副平淡的口吻。
「進度比我想像的慢。下周末如果還需要,繼續過來。」
「……好。」
林念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
「謝謝Hemsley先生。」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多餘的話。
門在她身後關上。
林念站在走廊等電梯,輕輕呼出一口氣。
疲憊,但奇異地,有種充實的滿足感。
她學到了很多。
儘管代價是腰酸背痛和更加緊迫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