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逸塵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
重重撞在身後的粗竹上。
竹子劇烈搖晃。
竹葉撲簌簌落下。
陸逸塵沿著竹竿滑坐在地,捂住胸口,臉色煞白,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傅聞時緩緩地、從容地,坐回輪椅上。
甚至還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襯衫袖口。
仿佛剛才那雷霆萬鈞的一腳,只是隨手撣了撣灰塵。
他抬眸。
竹林里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林念一臉驚愕。
時冉張大了嘴。
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她瞪圓了眼睛,看看輪椅上那個蒼白病弱、剛才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人。
又看看遠處蜷縮著、半天爬不起來的陸逸塵。
腦子徹底宕機。
剛才……是傅聞時動的腳?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懷疑自己是不是緊張過度出現了幻覺。
傅聞時沒再看陸逸塵。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林念身上。
看著她臉上還未褪去的震驚,看著她下意識看向陸逸塵時眼中流露出的擔憂。
傅聞時的眼神暗了暗。
露出一張陰鬱又帶著幾分病態的臉。
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
指節泛白。
然後。
他忽然悶哼一聲。
眉心痛苦地蹙起。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白了幾分。
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抬手,捂住左腿傷口的位置。
指縫間,有新鮮的紅色,迅速洇透了深色的褲料。
「唔……」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痛吟。
身體晃了晃。
似乎連坐穩的力氣都要失去。
林念的注意力瞬間被拉了回來。
「你的腿!」她失聲道,下意識就要上前。
傅聞時卻抬起另一隻手,虛虛地攔了一下。
動作無力。
帶著一種脆弱的倔強。
他抬起眼。
看向她。
林念望著那雙曾滿含愛意寵溺看著她的眼睛,
剛才還深邃難測、或冰冷或戾氣滿盈的眼睛裡,此刻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光。
如春汛蓄起桃花,搖曳在風中,惹人憐愛。
不是淚。
卻比淚更抓人。
像受傷的野獸,卸下防備,露出最柔軟的痛處。
「疼……」他啞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帶著委屈。
帶著依賴。
然後,他朝她伸出手。
不是命令。
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帶著試探的祈求。
林念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隨即似水般柔得化開。
酸澀,尖銳,夾雜著無法言喻的混亂。
她幾乎是沒有思考的,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肩膀。
傅聞時順勢將額頭抵在她頸窩。
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
帶來細微的戰慄。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
收緊。
將她牢牢圈在懷裡。
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全身的重量,大半都壓在她身上。
溫熱的液體,透過薄薄的衣料,沾染上她的皮膚。
是他的血。
林念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手懸在半空。
最終,還是輕輕落下。
拍在他的背上。
很輕。
帶著安撫的意味。
「別怕,」她聽到自己說,聲音乾澀,「我看看傷口……」
這一幕。
落在剛剛掙扎著站起來的陸逸塵眼裡。
不啻於一道驚雷。
劈得他外焦里嫩。
他捂著劇痛的胸口,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個前一秒還殺氣騰騰、一腳把他踹飛的男人。
此刻像個脆弱的孩子,埋在林念懷裡。
委屈。
撒嬌。
求助。
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啊!?
是傅聞時?!
那個心狠手辣、陰晴不定的傅聞時?!
陸逸塵覺得,要麼是自己被踹出了腦震盪,出現了嚴重幻覺。
要麼……
就是這個世界瘋了。
他現在只想抽自己兩耳光徹底昏死過去!
旁邊的時冉。
嘴巴已經張成了「O」型。
能塞進一個雞蛋。
在她的視角里只能看到相擁的兩人。
又看看一臉見鬼表情的陸逸塵。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好……好茶啊!
這撲面而來的綠茶氣息!
這收放自如的演技!
這楚楚可憐又暗藏得意的眼神!
娛樂圈缺你真是一大損失啊!
傅聞時你是個男人啊喂!
你的人設崩到太平洋去了你知道嗎?!
她的視線在傅聞時和林念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定格在傅聞時側臉上。
那張臉大部分埋在林念懷裡。
看不到表情。
但……
時冉的瞳孔突然收縮了一下。
她分明看到——
傅聞時的嘴角。
極輕微地。
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轉瞬即逝的。
近乎得意的弧度。
緊接著,那弧度消失。
他又變回那副虛弱疼痛的模樣。
甚至還低低地、壓抑地吸了一口冷氣。
時冉:「……」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看。
傅聞時依舊蒼白虛弱地靠在林念身上。
仿佛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笑意,只是她的錯覺。
林念此刻卻沒空看傅聞時的表情,她只看到了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傷者!
她被他傷口的出血量嚇到了。
「傷口裂開了,必須馬上處理!」她試圖推開他,去檢查傷勢。
傅聞時卻抱得更緊了些。
頭在她頸窩蹭了蹭。
像只耍賴的大型犬。
「你別走……」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一走……我怎麼辦……」
「萬一要是有人要欺負我怎麼辦……」
陸逸塵:「……???」
誰欺負誰?!
剛才被一腳踹飛的是誰?!
他氣得胸口更疼了,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林念也被這話噎了一下。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走。你先鬆手,讓我看看傷口。」
傅聞時這才稍稍鬆開一點力道。
但手臂依然環著她的腰。
林念低頭,快速查看了一下他腿上的繃帶。
血跡蔓延得很快。
她眉頭緊鎖。
必須立刻止血。
她轉頭,看向還僵在原地、表情扭曲的陸逸塵。
「逸塵哥,」她語氣帶著歉意和急切,
「你的傷……要不要緊?能幫我一下嗎?他傷口需要重新包紮……」
陸逸塵:。?
你看他剛才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逸塵哥」。
似有不滿。
傅聞時環在林念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
勒得她輕哼一聲。
他抬起頭。
臉上那點脆弱委屈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不明的審視。
目光如刀。
刮向陸逸塵。
嘴角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陸醫生,」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甚至帶著點嘲諷,「可真是好本事。」
陸逸塵心頭一凜。
強撐著站直身體。
「傅總過獎。」他聲音有些啞,忍著痛,「比不上傅總……深藏不露,就連演技也爐火純青。」
「哦?」傅聞時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寂靜的竹林,和遠處依稀可見的別墅輪廓,
「過獎過獎,跟陸醫生比我還是望塵莫及,能單槍匹馬一個人,躲過我這裡……三層紅外,十二個頂尖殺手的監視,可真是……叫人意外啊。」
他頓了頓。
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悄無聲息地摸到別墅核心區……」
他微笑著,看向陸逸塵。
眼神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陸醫生這身手和反偵察能力……可不像個普通的『家庭醫生』啊。」
空氣瞬間凝滯。
時冉屏住了呼吸。
一路上確實都是陸逸塵出手的,雖然她沒看到,卻也知道傅聞時不可能在別墅周圍不設防。
林念也怔住了,看向陸逸塵。
陸逸塵臉上掛上笑,淡定如常。
「傅總說笑了。」他語氣平靜,
「我以前在部隊服役過幾年,學過點皮毛。再加上……傅總這裡的守衛,似乎比前幾天鬆懈了不少。我運氣好而已。」
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傅聞時眼底的寒意,也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