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晚餐與沉默--上與下
祁司珩站在酒店門口,目送許時安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陽光很好,灑在那扇玻璃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卻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動。
羅延已經走了。那個男人轉身離開時的背影從容不迫,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尋常寒暄。可祁司珩知道不是。
他看許時安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那種溫柔,那種寵溺,那種毫不掩飾的在意——祁司珩太熟悉了。因為每次他看到許時安時,眼底大概也是同樣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他轉身走進酒店,電梯上行,回到27層自己的房間。
脫掉外套,鬆了松領口,他走到落地窗前。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許時安的窗戶,但他知道她就在樓上——2802,和他隔著一層樓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是何敘發來的工作消息。他看了一眼,回了個「知道了」,然後退回到主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懸著,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和許時安的對話框。
上次的聊天還停留在昨晚那條「項目臨時討論會,你先回去休息」。她回了個「好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看著那個對話框,腦海里卻全是剛才那一幕——許時安站在陽光下,仰頭看著羅延笑。羅延伸手彈她腦門,她捂著額頭瞪他。兩個人之間的那種熟稔和自然,像是相處了千百遍。
六年。他們認識六年了。
而他呢?他認識她才幾個月。
祁司珩盯著對話框,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然後打下一行字:
【晚上有空嗎?】
發出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這算什麼?
他連忙又補了一條:【工作上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補完,他看著這兩條消息,覺得更欲蓋彌彰了。
算了。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走進浴室。冷水衝下來,他閉上眼,試圖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冷靜下來。
可腦海里全是她的臉。
與此同時,2802房間。
許時安剛洗完澡,正窩在沙發上發呆。手機震了,她拿起來一看,整個人瞬間坐直了。
【晚上有空嗎?】
——祁司珩。
許時安盯著那行字,心跳驟然加速。
他……他約她?
不對不對,肯定是工作的事。他是老闆,能有什麼事?肯定是工作!
可如果是工作,為什麼不直接說?
她正胡思亂想著,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工作上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許時安看著這條補充,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該失落。
果然是工作。
她深吸一口氣,回覆:
【有。】
發完,她又覺得這個字太冷淡了,連忙補了一條:
【幾點?在哪裡?】
祁司珩的回覆很快:【七點,酒店餐廳。】
許時安:【好。】
對話結束。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整個人往後一倒,盯著天花板發呆。
七點,酒店餐廳,工作的事。
很好,很合理,很正常。
可為什麼她的心跳這麼快?
許時安,你清醒一點!他就是找你談工作!你緊張什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里。
腦海里卻浮現出他站在電梯裡的樣子——深邃的眼眸,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那句沙啞的「早點休息」。
不能再想了!
她爬起來,開始挑衣服。
穿什麼?太正式顯得刻意,太隨便又不尊重。最後她選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套一件淺咖色開衫。
化不化妝?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化了淡妝。粉底遮住眼底的疲憊,腮紅讓氣色看起來好一點,口紅選了自然的豆沙色。
許時安看著鏡子裡的人,深吸一口氣。
只是工作而已。別多想。
晚上七點,酒店餐廳。
許時安提前五分鐘到場,發現祁司珩已經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換了一身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幾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許時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腳步頓了頓,才繼續走過去。
「祁總。」她在他對面坐下。
祁司珩點點頭,把菜單遞給她:「看看想吃什麼。」
許時安接過菜單,翻開,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有似無,卻讓她渾身不自在。
「胃好點了嗎?」他忽然問。
許時安抬頭,對上他的視線:「好多了,謝謝祁總關心。」
祁司珩「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服務員過來點餐,許時安隨便點了兩個菜,祁司珩又加了一個湯和一個清淡的小菜。等服務員離開,桌上陷入短暫的安靜。
許時安握著水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天中午,」祁司珩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和羅總一起吃飯?」
許時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嗯,」她點點頭,「他約的,就在旁邊那家私房菜。」
「聊什麼了?」祁司珩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許時安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就聊了聊他回國的事,還有之前那個『詩語』項目。他之前瞞著我,沒告訴我他就是那個客戶。」
「哦?」祁司珩挑眉,「為什麼瞞著?」
「他說……怕我知道了會有壓力?」許時安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反正就是那些吧。他還解釋了一下這次來海城的事,說是談合作。」
祁司珩看著她,眼神有些深:「你信?」
許時安愣了一下:「信什麼?」
「他來海城,只是談合作?」祁司珩問。
許時安被問住了。
她想起羅延那條「有些話想跟你說」的消息,想起他今天中午幾次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他說「如果我說我本來打算是呢」時那認真的表情。
可那不是逗她的嗎?
「應該……是吧。」她說,語氣卻有些不確定。
祁司珩看著她那副茫然的樣子,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她想都沒想過,羅延可能是為了她來的。
她根本不知道,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意味著什麼。
「祁總,」許時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你問這些……是有什麼事嗎?」
祁司珩收回視線,語氣恢復平靜:「沒什麼。只是提醒你,L&R接下來要和公司合作,羅總會經常出現。你和他既然是老熟人,溝通上應該沒問題。」
許時安點點頭:「嗯,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祁司珩端起水杯,沒再說話。
菜陸續上來,兩人開始吃飯。
許時安埋頭吃著,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她想找點話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偷偷抬眼看他,發現他也低著頭,筷子夾菜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那個……」她終於開口,「祁總,你找我要聊什麼工作上的事?」
祁司珩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工作上的事。
他本來想好的那些話——法務審核、財務預算、下周匯報——此刻卻一個字都不想說了。
「時光塔項目,」他頓了頓,「總部這邊有些流程需要你配合。」
許時安認真地聽著,點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祁司珩開始說工作。他說得很詳細,很專業,完全是上司對下屬的交代。許時安認真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氣氛漸漸正常起來。
可許時安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審視,也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在看什麼琢磨不透的問題。
菜吃得差不多了,許時安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祁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祁司珩抬眼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沉默了很久。
「許時安,」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和羅延,真的只是朋友?」
許時安愣住了。
又是這個問題。
「是、是啊。」她說,聲音有些發緊,「怎麼了?」
祁司珩看著她,沉默。
那眼神太深,深得讓她心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問這個問題。
「他看著你的眼神,」祁司珩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像看朋友。」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羅延今天中午那句「如果我說我本來打算是呢」,想起他說這話時認真的眼神。
可那不是逗她的嗎?
「你想多了,」她小聲說,「他真的只是……把我當妹妹。」
祁司珩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讓許時安心慌。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忽然反問:
「那祁總看我的眼神,像什麼?」
空氣凝固了。
祁司珩看著她,眸色驟然加深。
她問這個問題。
她居然問這個問題。
他看到她眼裡一閃而過的緊張,看到她攥緊水杯的泛白的指節,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該說什麼?
說像喜歡?說像在意?說像這幾個月來,越來越無法控制的失控?
可他憑什麼?
他和她認識才幾個月。他有什麼立場說這些話?
更何況,他心裡還有一個始終沒解開的結——那枚蝴蝶胸針,那個消失在2806的女孩,那個至今不知道是誰的女人。
如果……如果那個人是她呢?
如果她知道了,她會怎麼想?
如果她知道了,還會用這種眼神看他嗎?
祁司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時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聲音沙啞。
許時安愣住了。
這個答案,比她預想的任何回答都讓她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像什麼。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沒想過?意味著他不想說?還是意味著……
她不敢想下去。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餐廳里的燈光暖黃,落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照出兩道交疊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曖昧,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拉扯著兩個人的心。
許時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響。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睫毛,看著他的嘴唇——然後迅速移開視線,低下頭,假裝喝水。
可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
祁司珩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叫來服務員買單。
「走吧,」他站起身,「送你回去。」
許時安點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
許時安盯著跳動的數字,心跳還沒平復下來。她偷偷看了一眼身側的男人,發現他也在看她——從電梯門的反光里。
被抓了個正著。
她連忙移開視線,臉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電梯到達28層,門打開。
許時安走出去,轉身想道別,卻發現祁司珩也跟了出來。
「送你到門口。」他說。
許時安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里。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只剩下輕微的窸窣聲。
走到2802門口,許時安停下腳步。
「到了。」她小聲說,轉身面對他。
祁司珩站在她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兩人對視了幾秒。
「進去吧。」他終於說。
許時安點點頭,刷卡開門。
門打開,她走進去,轉身想道晚安——
卻發現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那眼神太深,深得讓她心慌。
「晚安。」她說,聲音很輕。
祁司珩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晚安。」
他說完,轉身離開。
許時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住胸口。
那裡跳得太快,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的一幕幕——他問「真的只是朋友」時的眼神,他說「我不知道」時的沙啞聲音,他送她到門口時看她的那個眼神。
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許時安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
與此同時,祁司珩回到2702,站在落地窗前。
他抬頭看向樓上——2802的燈還亮著。
她還沒睡。
在想什麼?
是在想他剛才那個「我不知道」,還是在想那個對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失控了。
手機震了,是何敘發來的消息:【祁總,關於那枚蝴蝶胸針的調查,有新線索。】
他看著這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蝴蝶胸針。
那個消失在2806的女孩。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呢?
如果她知道那晚的人是他,她會怎麼看他?
祁司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查清真相之前,他什麼都不能說。
樓上的燈,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