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桂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自家院門的。
冰冷的木門被她撞得哐當一聲，背靠著門板，她還在大口喘著粗氣，
胸口因為恐懼和劇烈的奔跑而火燒火燎地疼，嘴裡殘留的雪水泥沙和血腥味讓她陣陣作嘔。
臉上的冰碴混著淚水泥污，凍得皮膚發僵，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狼狽不堪。
她滿腦子都是林婉晴那如同惡鬼般的眼神，那塞滿冰冷髒雪的窒息感，還有那些關於野狼、關於「消失」的森然低語。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她的心臟，此刻回到家，看到熟悉的環境，看到兒子趙為民的身影，
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委屈和後怕，瞬間衝破了恐懼的堤壩，化作了急需宣洩的哭訴和尋求撐腰的衝動。
「為、為民！我的兒啊！你可要為你娘做主啊！那個殺千刀的林婉晴！她不是人！她打我！你看她把娘給打的！」
杜桂蘭語無倫次，指著自己青紫交加、糊滿污穢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和驚魂未定的顫抖，
「她還搶了我的錢！五十塊錢！她就是個強盜！瘋子！我要去報公安！把她抓起來！槍斃！」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往屋裡沖，似乎是想立刻拿錢去傳達室打電話。
然而，趙為民此刻哪有心思聽她這些「瑣事」？
他剛從錢主任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滿心都是即將天塌地陷的恐慌和即將付出巨大代價的肉疼。
看到母親這副模樣進門，他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和不耐，
根本沒仔細看杜桂蘭臉上的傷，也沒聽清她前面哭嚎了什麼，只聽到最後「報公安」幾個字。
「媽！你幹什麼去了？！怎麼才回來？！」
他語氣生硬地打斷杜桂蘭的哭訴，聲音因為焦慮而顯得有些尖利，
「報什麼公安？你別添亂了行不行？！」
杜桂蘭被兒子這毫不關心的態度和惡劣的語氣噎得一怔，滿腔的委屈頓時化作了更大的憤怒：
「我添亂？！趙為民！你睜開眼看看！你娘我被人打成這樣！錢也被搶了！你不說去給我出氣，還說我添亂？！你是不是我兒子？！」
若是平時，趙為民或許還會敷衍安撫兩句，但此刻，他心頭壓著比山還重的巨石，根本無暇他顧。
他猛地一揮手，像是要揮開什麼惱人的蒼蠅，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迫和……隱隱的恐慌：
「媽！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趕緊的，給我拿五百塊錢！快！」
「什麼？！」
杜桂蘭以為自己凍壞了耳朵出現了幻聽，她猛地瞪圓了眼睛，臉上的痛苦和委屈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幾乎刺破屋頂，
「你說要多少？！五百塊？！！」
她甚至忘記了臉上的疼痛，也忘記了要找林婉晴算帳，全部心神都被這個天文數字攫住了。
「你殺人了？！」
趙為民被母親尖銳的嗓音刺得耳膜疼，也更加煩躁，他左右看了看，這才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強壓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媽！你小點聲！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不是？！趕緊給我錢！我的工作……這次要是拿不出錢，我的工作就真的徹底完蛋了！別說復職，恐怕直接就得被開除！」
「工作？錢？」杜桂蘭的腦子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這兩者之間的關聯。
她出門去找林婉晴「打秋風」之前，家裡雖然吵得厲害，也面臨著斷糧危機，但兒子工作「完蛋」的危機似乎還沒這麼迫在眉睫。
怎麼她去了一趟池家，回來兒子就跟她說要五百塊買工作？
「為民，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錢？什麼工作完蛋？你把話說清楚！」
杜桂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種比面對林婉晴時更深的、關乎根本的恐懼攫住了她。
趙為民看著母親那茫然又驚恐的臉，咬著牙，將剛才去找錢主任的遭遇，簡略而沉重地說了出來。
原來，在杜桂蘭出門後不久，坐立不安的趙為民也頂著風雪出了門。
他懷著一絲僥倖，想去找錢主任探探口風，看看醫院食堂冬菜儲備的事情到底嚴重到了什麼程度，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路上一直祈禱錢主任一定不要聽宋雪見的瘋話。
可他連錢主任辦公室的門都沒能進去。
一看到他，錢主任那張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圓臉，瞬間就拉得比驢臉還長，眼睛裡噴出的怒火幾乎要把他燒穿。
「趙為民！你還有臉來找我？！你看看你們夫妻倆幹的好事！你們這回可是把我給害慘了！」
錢主任指著他的鼻子，咬牙切齒，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往日「賞識後輩」的和藹。
錢主任簡直悔青了腸子。
如果不是因為信任趙為民這個「醫院最有前途的年輕醫生」，他怎麼會把趙為民帶來的、那個自稱「有見識」的高中生媳婦宋雪見的話當真？
又怎麼會信了她那套「菜價虛高、囤積居奇、等降價」的「高論」，轉頭就讓自己那個管採購的小舅子暫停了馬上要付款的大宗冬菜採購計劃，就等著價格暴跌好大撈一筆回扣？
按照往年的操作和預計的差價，這一單下來，他們郎舅倆少說能有一千塊的回扣進帳！
誰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才過去兩天，氣象局那被他們嗤之以鼻的預警竟然成了真！
而且是如此恐怖的暴雪！
別說菜價暴跌了，現在是有錢都買不到菜！
眼看醫院食堂儲備見底，幾百號醫護人員和病患就要斷頓，上面追查下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錢主任！
為了保住烏紗帽，也為了避免釀成更大事故，錢主任不得不豁出老臉，求爺爺告奶奶，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花了比原計劃高出近一倍的價格，緊急搶購了兩車品相一般的蔬菜，這才勉強讓食堂沒有徹底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