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遙開出藥方:乾薑、桂枝、甘草、陳皮等幾味常見的溫中散寒藥材,比例根據牲畜大小和體質稍作調整。
牧場條件有限,她就地取材,指導工人們用大鐵鍋在露天架起火堆熬煮。
濃烈的藥草味混合著煙火氣,在清冷的雪原上空瀰漫。
灌藥也是個大工程。
成百上千頭牲畜,哪怕只是每頭灌一小碗,也需要大量人力和時間。
林婉晴身先士卒,挽起袖子,和牧場工人們一起,用專用的灌藥瓶或長嘴壺,按住牲畜,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藥汁灌下去。
常常是從天蒙蒙亮忙到日頭西斜,嗓子說幹了,手臂累得抬不起來,臉頰和雙手也被寒風和藥汁蒸汽弄得又干又糙。
但她那雙眼睛,始終亮得驚人,專注地檢查每一頭經過她手的牲畜的狀態。
池牧野每天都會抽空來接她。
看到她明顯憔悴下去的臉色,眼底淡淡的青黑,以及那身沾著藥漬、草屑和牲畜氣息的舊棉襖,他的眉頭總是緊緊鎖著。
這天傍晚,他照例在牧場外等她。林婉晴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來,冷風一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冷嗎?」池牧野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他解下自己的軍大衣,想給她披上。
林婉晴卻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滿滿的疲憊:「不冷,忙起來渾身是汗。就是……有點累。」
她腦子裡還在盤算明天要去哪個牧場,藥還夠不夠用,根本沒注意池牧野的動作和神情。
池牧野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沉默地陪她走回家。
到家後,林婉晴勉強吃了點東西,幾乎倒頭就睡。
池牧野站在炕邊,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甚安穩的睡顏,眉頭皺得更緊。
他轉身出了門,頂著夜色去了趟部隊醫院。
值班的內科大夫認識他,聽他說想開點預防感冒、增強抵抗力的藥,很爽快地給開了些維生素片和普通的抗風寒中成藥。
池牧野道了謝,拿著藥準備離開。走到樓梯口時,腳步卻頓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通往二樓的樓梯,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抬步走了上去。
二樓是相對安靜的病區,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池牧野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推門進去,辦公桌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軍醫。
他抬頭看到池牧野,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池團長?你怎麼有空過來了?快請坐。」
這位是韓大夫,醫院裡專門負責戰後心理康復的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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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從戰場上回來的軍人,會留下不同程度的心理創傷,嚴重的甚至會有創傷後應激障礙,韓大夫的工作就是幫助他們走出陰影。
池牧野帶過的兵里,也有接受過韓大夫治療的。
「韓醫生,打擾了。」池牧野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身姿依舊挺拔,但神色間卻有一絲罕見的躊躇。
韓大夫推了推眼鏡,有些好奇。
池牧野是他職業生涯中見過的,心智最為堅韌、意志力最強大的軍人之一,從無任何心理問題需要求助。
他能過來,實在不同尋常。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爐火輕微的噼啪聲。
池牧野似乎在斟酌詞句,半晌,才抬眼看向韓大夫,聲音平穩地問道:「我聽說,有一種行為,叫『夢遊症』?」
韓大夫點了點頭,專業地解釋道:「對,醫學上稱為『睡行症』。是一種發生在深睡眠階段的睡眠障礙。
患者在未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可以下床行走,甚至進行一些複雜的活動,但醒來後通常對此毫無記憶。
這種行為本身是不受意識控制的。」
「不受控制?」池牧野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他想起林婉晴白天對他並無特殊親昵,甚至有些專注於工作而忽略他,但夜晚卻會……
「是有這種說法,但只能解釋一部分夢境內容。」
韓大夫耐心道,「夢境和睡行症的表現,通常與患者白天接觸過的人、經歷的事、或者印象深刻的情結有關。
也就是說,一般夢到或『夢遊』時尋找的,多是白天剛見過、或者對其有特殊意義的人和物。」
池牧野聽明白了。
所以,林婉晴會「夢遊」到他床上,可能並非因為他是「池牧野」這個特殊的個體,僅僅是因為他們是夫妻,白天見面最多,晚上睡在同一個屋檐下。
如果家裡還有第三個人,她或許找的就是別人了。
這個認知,讓池牧野的心底沒來由地空了一下,泛起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澀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隱秘的、不願承認的期望,反駁道:
「那……夢遊的人,會說話嗎?會……叫人的名字嗎?」
萬一,林婉晴不是簡單的夢遊呢?
她每次過來之前,那一聲低低的、帶著依賴的「池牧野」……
韓大夫並未察覺他細微的情緒波動,肯定地點頭:
「當然會。處於睡行狀態的人,有時不僅能說話,還能進行簡單的對話交流,只是內容可能缺乏邏輯,醒來後也不記得。」
他看著池牧野越來越沉靜、甚至隱隱有些發黑的臉色,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壓力,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試探著問:
「池團長,你問這個……」
「沒事。」
池牧野倏然起身,打斷了韓大夫的話,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峻利落,「謝謝韓醫生,打擾了。」
他朝韓大夫略一頷首,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悶氣。
走廊里的穿堂風冰冷,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悶。
這破醫院,他就不該來。
太考驗心態了。
他捏緊了手裡裝著感冒藥的小紙包,大步流星地走下樓梯,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心裡卻忍不住想,明天得多看著她點,逼她按時把預防藥吃了。
還有,晚上……得把門閂檢查得更牢靠些。
至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被他習慣性地壓回了心底深處。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別累垮了。
其他的……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