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牧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嘴角那抹還沒來得及綻開的笑意也變成了苦澀。
「沒事。」
林婉晴趕緊拍了拍悠悠的後背安撫,同時抬頭沖池牧野使了個眼色,轉移話題道,
「對了,這麼大的事,你跟媽說了嗎?」
池牧野順勢收回手,插進褲兜里,掩飾住指尖的微顫:
「還沒。一直在忙審訊和交接,沒顧上。」
「那你快去給媽打個電話。」
林婉晴催促道,「媽為了這事兒都快把眼睛哭瞎了,現在人找到了,得趕緊讓她安安心。」
池牧野點了點頭,深深看了一眼埋在林婉晴懷裡的悠悠,轉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婉晴才低下頭,對著懷裡的孩子柔聲道:
「悠悠,剛才那個叔叔雖然手很粗,但他不會打你。
以後啊,你爸爸,還有那個特別特別想你的爺爺、奶奶,馬上就要來看你了。
他們會很喜歡悠悠,會給你買新衣服,買糖吃,再也不讓你受凍了。」
悠悠似懂非懂地聽著,雖然還是有些害怕,但摟著林婉晴的手卻稍微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檢眼鏡和手電筒,脖子上還掛著聽診器。
「是林同志吧?」
醫生核對了一下床頭卡,「我是眼科的主任,來給孩子做個詳細的眼底檢查。」
林婉晴連忙站起來:「麻煩您了。」
醫生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指了指窗戶:
「同志,麻煩你去把窗簾拉上,要拉嚴實點,我得用手電筒看瞳孔反應,光線太強看不准。」
「好。」
林婉晴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去窗邊,卻感覺袖口一緊。
她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正死死攥著她的袖角,指節泛白。
悠悠仰著頭,那雙蒙著灰霧的大眼睛雖然看不見,卻精準地對著她的方向,臉上寫滿了不安和恐懼。
對於這個剛脫離魔窟的孩子來說,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聲音、哪怕是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她驚恐萬分。
林婉晴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熟悉、唯一能帶給她安全感的人。
「悠悠乖。」
林婉晴心軟得一塌糊塗,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那隻小手,
「姨不去別的地方,就是去拉一下窗簾,把屋子變黑一點點,讓醫生叔叔給你看看眼睛。
姨就在這屋裡,不出門,很快就回來,好嗎?」
她耐心地哄著,聲音輕柔。
悠悠咬著下唇,猶豫了好幾秒,才慢慢地、一點點地鬆開了手指。
林婉晴這才得以脫身,快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病房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醫生打開手電筒,開始給悠悠檢查。
林婉晴站在一旁看著,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悠悠現在對她的依賴太重了,簡直寸步不離。
這雖然說明孩子信任她,但對她接下來的計劃卻是個大麻煩。
牧場那邊的羊群發狂的儘快去檢查原因,她必須得回牧區一趟。
可悠悠這樣……她怎麼走得開?
隨著「嘩啦」一聲輕響,厚重的遮光窗簾合攏,將正午的陽光徹底隔絕在窗外。
病房裡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門縫裡透進一絲微弱的光亮。
醫生擰亮了醫用手電筒,光束直直地打在悠悠那雙毫無焦距的大眼睛上。
「孩子,別動,睜大眼睛。」
醫生一邊調整著光圈的大小,一邊低聲提醒,「待會兒可能會有點刺痛,忍一下。」
悠悠身子猛地一繃,下意識就要往後縮。
林婉晴快步走回床邊,坐在床沿上,將悠悠瘦小的身軀半摟進懷裡,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悠悠乖,要是疼就告訴姨,或者捏姨的手,不要自己忍著,知道嗎?」
悠悠感受到那個熟悉的懷抱,僵硬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細瘦的手指反扣住林婉晴的手掌。
其實她不怕疼。
以前那個「爹」喝醉了酒,拿著納鞋底的大針扎她的時候,她都沒怎麼哭過。
比起那些挨打受凍的日子,這點光照在她眼裡,根本算不上什麼。
手電筒的光在悠悠渾濁的瞳孔里來回掃視,醫生的眉頭越皺越緊,手中的動作也變得格外緩慢仔細。
每一次停頓,林婉晴的心就跟著懸高一分。
屋子裡靜得嚇人,只能聽見醫生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悠悠偶爾發出的細微吞咽聲。
足足過了五六分鐘,醫生才「啪」地一聲關掉手電筒,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先把窗簾拉開吧。」
林婉晴趕緊起身去拉窗簾,刺眼的光線重新湧入,她卻顧不上適應,快步走到醫生面前,聲音有些發緊:
「大夫,怎麼樣?」
醫生看了一眼還坐在床上、一臉懵懂的悠悠,摘下聽診器,衝著林婉晴和一直守在門口沒出聲的池牧野招了招手:
「借一步說話。」
幾人來到走廊盡頭。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並沒有什麼委婉的鋪墊,直接壓低聲音說道:
「情況不太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池牧野的手指瞬間攥緊,指節發白。
醫生嘆了口氣,拿出病曆本指給兩人看:
「這孩子的左眼眼底神經已經完全壞死,眼球萎縮,徹底失明了,這個是不可逆的。
至於右眼……情況也很糟糕。視網膜嚴重受損,還有陳舊性的化學灼傷痕跡。
目前來看,她右眼只能勉強感光,大概能看清眼前晃動的手影和模糊的大塊輪廓,再細緻的東西就看不見了。」
「那還能治嗎?」林婉晴急切地問道,「哪怕只能恢復一點點視力也好。」
「難。」
醫生搖了搖頭,「她這眼睛受傷的時間太長了,毒素已經滲入神經。
而且這期間沒有得到任何治療,反而長期處於惡劣環境中,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要治,需要進行長期的排毒和眼底修復,還要配合針灸。
我有七成的把握能保住她右眼現在的光感,甚至恢復一部分視力,但也僅僅是能看見東西,想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