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外的走廊,消毒水混著血腥味,像一層黏膩的膜,糊在鼻腔里。
蘇念後背抵著牆,黃銅鑰匙的齒痕硌進掌心,疼得清醒。
面前的人穿著從她身上扒下來的白大褂,領口露出洗得發白的病號服。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樑,連鼻尖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有左耳後那顆紅痣,在慘白的燈光下,艷得像一滴血。
"姐姐,"真盧念歪著頭,指尖又往前一寸,幾乎觸到蘇念的眼睫,"鑰匙給我。別讓我說第三遍。"
蘇念沒動。她盯著那隻手——腕骨突出,皮膚泛著久不見光的慘白,密密麻麻的針孔沿著青色血管排成一條虛線。那是長期輸液留下的痕跡。二十年。足夠把一個人養成鬼。
"沈崇山也配叫父親?"蘇念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鍾佳萍把你當狗養了二十年,你倒替他叫得歡。"
真盧念的手指頓在半空。
眼底那片死寂的潭水,裂開一道縫。恨意從縫裡滲出來,涼颼颼的。
"所以他該死。"她笑了,嘴角扯出的弧度卻像在哭,"但保險柜里的東西,得我先拿到。"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叔帶著兩個保鏢衝過來,槍口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放開她。"陳叔的槍對準真盧念頭顱,手指扣在扳機上。
真盧念沒回頭。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屏幕朝向蘇念。
畫面里是手術室實時監控。無影燈下,沈知遠躺在手術台上,渾身插滿管子。一個戴口罩的護士正站在麻醉機旁,手裡捏著一支未貼標籤的針劑,針頭抵在輸液袋的橡膠塞上。
"沈崇山的人。"真盧念的聲音輕得像在聊天氣,"三分鐘後,這支藥推進去,沈知遠的心臟會停得像從未跳過。我的人能讓她停手,但要看姐姐的誠意。"
蘇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今晚,跟我去沈家老宅。"真盧念收起手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直直看進她眼底,"用你的指紋打開保險柜第三層。我要裡面的出生證明,要沈崇山二十年前殺人的證據,還要——沈母留給真千金的全部股權。"
她頓了頓,忽然湊近,呼吸噴在蘇念耳廓上,帶著一股苦杏仁的腥甜:"當然,你也可以賭。賭陳叔的槍快,賭沈知遠的命硬。但姐姐,你賭得起嗎?"
急救室的紅燈驟然熄滅。
蘇念的心臟跟著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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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主刀醫生摘了口罩,快步走出來,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病人急性心包填塞,血壓斷崖式下跌,必須立刻二次開胸!家屬簽字!"
蘇念腿一軟,後背順著牆壁往下滑。她扶住牆才沒跪下去。
真盧念低頭看了眼腕錶,唇角勾起:"還有兩分鐘。主刀醫生姓周,仁和醫院心外科主任,沈崇山資助了他女兒十年留學。你簽字,他手一抖,沈知遠就是仁和醫院今晚第二具屍體。"
她抬起眼,看向蘇念,像在欣賞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跟我走,他現在就能轉去安全手術室。留下,你收屍。"
蘇念看著醫生手裡那張病危通知書,白紙上黑字,像一張催命符。
她想起半小時前,沈知遠從變形的車裡爬出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卻還要把她按進懷裡說"我來了"。想起他簽離婚協議時,背面那行她從未看清的小字。想起他說,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
他的身家全給她。他的命也給她。
"好。"蘇念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像裂開的蛛網。她把黃銅鑰匙拍在真盧念手心,金屬撞擊的脆響在走廊里盪開,"走。"
真盧念握緊鑰匙,笑容剛綻開一半,忽然僵住。
蘇念的手沒有收回去。她扣住真盧念的手腕,指腹精準地壓在那片針孔上,力道大得像要掐進骨頭裡。
"但你知道鍾佳萍為什麼把鑰匙給我,而不是給你嗎?"蘇念的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因為沈家老宅的保險柜,第三層從二十年前就設了機關。活體指紋鎖,加上沈崇山裝的毒針。她讓你來,是讓你送死。"
真盧念的臉色變了。那一瞬的錯愕沒有逃過蘇念的眼睛。
但下一秒,真盧念反扣住蘇念的手指,十指交纏,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孿生姐妹。
"那正好。"她笑得天真又殘忍,"姐姐開路,我墊後。"
蘇念的心沉入谷底。這個女人比她想像的更瘋,也更不怕死。
兩人轉身朝電梯走去。陳叔的槍還指著,但真盧念的人已經圍上來,白大褂下露出黑洞洞的槍管,與保鏢形成僵持。沒人敢動。一動,手術室里的針劑就會推進去。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沈崇山。
是盧敏兒。
她沒死。藕荷色的套裝一絲不苟,捲髮妥帖地垂在肩頭,仿佛不是從鬼門關爬回來,而是剛赴完一場下午茶。她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牛皮紙袋上沒有字,封口處蓋著沈氏集團的火漆印。
"真熱鬧。"盧敏兒目光掃過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笑意溫婉,"知遠要是看見這一幕,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出來,哪個是他的念念。"
真盧念瞳孔驟縮,下意識把鑰匙攥得更緊:"你怎麼在這?"
"沈崇山讓我來的。"盧敏兒踏出電梯,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響清脆得像骨頭斷裂。她看向蘇念,把那份文件遞過來,"蘇念,三年前沈知遠簽的是草稿,這份才是正式離婚協議。簽了它,沈知遠立刻轉去安全手術室,我保證他活。不簽——"
她歪了歪頭,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在指尖轉了個圈:"我就把這段視頻發給全城媒體。視頻里,沈氏總裁為了前妻,連命都不要。沈氏明天開盤,股價會跌穿地板。他活下來,也是廢人一個。"
蘇念盯著那份文件,又盯著那個U盤。
三重絞索。真盧念要她的人,盧敏兒要她的婚姻,沈崇山要沈知遠的命。
無論選哪條,都是深淵。
她緩緩抬起手,伸向那份文件。
指尖觸到牛皮紙袋的瞬間,她忽然停住。
走廊盡頭,護士推著輪椅疾馳而來。輪椅上,沈母直直坐著,沒有裝瘋時的佝僂,眼神清明得像淬了火的刀。她手裡舉著一塊寫字板,白板筆的字跡潦草卻刺目:
**"別簽。契約。終身。"**
蘇念的手指猛地一顫。
盧敏兒皺眉回頭。沈母已經垂下手,寫字板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念看著地上的寫字板,又看著盧敏兒手裡的文件,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盧敏兒,"她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走廊安靜下來,"三年前,沈知遠在離婚協議背面寫了條款。你說,他寫的是'契約自動轉為終身制',還是'違約方自願讓渡全部股權'?"
盧敏兒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