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跪在密室的水泥地上,右肩的傷口崩裂,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保溫箱透明的罩子上。她沒擦。她看著箱裡熟睡的兒子,看著他鼻尖那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痣,看著他左耳後乾乾淨淨的皮膚——沒有胎記,沒有紅痣,沒有沈家骯髒的印記。
"蘇小姐,"陳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老爺……走了。"
蘇念沒回頭。她伸手,指尖觸到保溫箱裡兒子的小手。孩子的手指蜷了蜷,握住她的食指。力道很小,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
"找。"她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水泥,"找他的出生證明。找鍾佳萍藏在這裡的所有文件。"
陳叔帶人翻找。三分鐘後,他從蘇建國枕頭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
蘇念接過,拆開。
第一份:出生醫學證明。父親:沈知遠。母親:蘇念。新生兒姓名:沈念。簽發日期:三年前的今天。簽發機構:仁和醫院。簽發人:鍾佳萍。
蘇念盯著"沈念"兩個字,瞳孔驟縮。
鍾佳萍連這個名字都要偷走。她把真兒子藏在這裡,卻給假兒子用了這個名字,讓沈知遠每個月來負三層,對著一個假貨叫"念念"。
"燒掉。"她把出生證明拍在陳叔手裡,"明天,我要讓仁和醫院重新簽發一份。父親欄空著,母親欄寫著蘇念。孩子叫——"
她頓了頓,看向保溫箱裡熟睡的臉。
"蘇回。"
回來的回。
仁和醫院,搶救室外。
真盧念靠在牆上,白大褂被血浸透,手裡轉著一把從密室帶出的手術刀。她看見蘇念抱著保溫箱衝過來,身後跟著陳叔和抬著蘇建國遺體的擔架。
"他醒了。"真盧念開口,聲音像從地獄縫隙里飄上來,"又昏迷了。心臟里有東西。"
蘇念腳步一頓:"什麼?"
"微型遙控起搏器。沈崇山裝的。"真盧念用手術刀尖點了點自己的左胸,"頻率綁定沈崇山的心跳。他死,起搏器停。我切了一個臨時起搏器進去,但撐不過六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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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的血液凝固:"解除方式?"
"遙控器。或者——"真盧念頓了頓,"沈崇山沒死透。"
蘇念瞳孔驟縮。
"老宅爆炸時,他的人把他抬走了。"真盧念收起手術刀,看向蘇念,"盧敏兒刺的那刀偏了半寸。沈崇山現在,在仁和醫院地下防空洞。而他手裡,捏著沈知遠的命。"
蘇念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保溫箱裡的蘇回,又看向搶救室緊閉的門。
真盧念直起身,白大褂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面招魂幡:"我去。我知道那條路。"
"為什麼幫我?"蘇念問。
真盧念沒回頭。她走到電梯口,停下腳步,側臉在陰影里像一尊破碎的雕像。
"因為他手裡,"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也有我的起搏器。"
電梯門合攏。
搶救室內。
沈知遠半靠在床頭,渾身插滿管子,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睜著眼,瞳孔清醒,直直看向門口。
蘇念走進去,沒說話。她把保溫箱放在床頭柜上,打開罩子。
蘇回熟睡的臉,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沈知遠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針尖。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懸在蘇回臉上方,不敢碰。像怕碰碎一個夢。
"……回?"他問。
蘇念渾身一震:"你怎麼知道?"
"我取的……"沈知遠笑了,血從嘴角滲出來,"三年前……在產房外……我取的……沈念……小名……回回……"
蘇念的眼淚砸在床單上。
她想起三年前,她在產房裡疼得死去活來,沈知遠守在門外,簽了一堆文件。她以為他冷漠。原來他在門外,給他們的孩子取了名字,然後看著鍾佳萍把孩子偷走,換成一個孽種。
他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能說。
"為什麼……"蘇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沈知遠的手,緩緩垂落,卻還死死盯著蘇回的臉,"我是沈崇山的兒子……我血脈里……流著他的髒血……我碰你……都是罪……"
"你不是。"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沈母坐在輪椅上,被小陳推進來。她手裡捧著一個鐵盒,盒蓋上積了二十年的灰。
"知遠,"她打開鐵盒,拿出一份發黃的文件,"二十年前,鍾佳萍把你和沈崇山的私生子調包。她騙沈崇山說你是他的種,騙我說是外頭抱來的。但她忘了——"
沈母把文件拍在床頭。
"臍帶血親子鑑定。樣本A(沈知遠)與樣本B(沈家老大,沈崇山之兄),親子關係概率:99.99%。"
"你流的是你父親的血,是沈家正統。"沈母看向沈知遠,眼底浮起一層淚,"沈崇山左耳後的胎記,是雷射紋的。他根本不是沈家血脈。他是你外公的私生子,過繼來奪權的。他殺了你的父親,以為你是他的兒子,拼命培養你。他錯了。"
沈知遠渾身僵硬。
他看著那份報告,像看著一張來自地獄的赦免令。
"那……"他顫聲問,"沈崇山的親生兒子……在哪?"
沈母沉默。
然後,她緩緩轉頭,看向門口。
真盧念不知何時回來了。她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把帶血的手術刀,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醫療箱。
"在這。"她踢了踢醫療箱,聲音像碎玻璃刮過瓷盤,"我剛從防空洞回來。沈崇山沒死,但離死不遠了。他給了我這個——"
她打開醫療箱。
裡面是一個心臟起搏器遙控器,和一份股權轉讓書。
"他說,"真盧念看向沈知遠,笑容詭異得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只要你認祖歸宗,叫他一聲父親,他就解除你心臟里的炸彈,把沈氏51%的股權給你。"
"否則,"她頓了頓,"六小時後,你死。蘇念帶著兩個孩子,守寡。"
搶救室里,死寂。
沈知遠緩緩抬起手,指向真盧念腳邊的醫療箱。
"拿過來。"
真盧念把箱子踢過去。
沈知遠從裡面拿出遙控器,握在手裡。他的手指在按鈕上摩挲,像在撫摸一把刀。
然後,他笑了。
"沈崇山……"他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以為……我還是三年前……那個任你擺布的……狗嗎?"
他猛地把遙控器砸向牆壁。
"砰!"
塑料碎裂,零件四濺。
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沈知遠的身體在床上彈起,又落下。瞳孔驟然渙散。
"反向綁定解除!"真盧念撲過來,"他心臟里的起搏器停了!快!接上臨時起搏器!"
醫生手忙腳亂。
真盧念從醫療箱裡掏出備用電極,撕開沈知遠的病號服,把電極拍在他胸口。
"充電!200焦耳!"
"離手!"
沈知遠的身體彈起,落下。
監測儀上,綠線還是直的。
"再來!300焦耳!"
又一下。
綠線,跳動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
醫生愣住:"恢復了……"
真盧念癱坐在地,冷汗浸透後背。她看向蘇念,笑了:"沈崇山……死了。遙控器碎掉的瞬間,他那邊的起搏器……也停了。他在防空洞裡,沒人救他。"
蘇念看著沈知遠慘白的臉,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她俯身,耳朵貼在他染血的唇邊。
他的氣息燙得像火,卻輕得像一縷煙:
"念念……我把他……一起……帶走……"
"換你……和孩子……乾乾淨淨地……活……"
蘇念攥緊他的手,像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而真盧念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緩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封定時郵件。
收件人:全城媒體。
附件:沈氏集團二十年來所有罪證。
她看著郵件,又看著搶救室里相擁的三個人,指尖懸在發送鍵上。
三秒。
她按下發送。
"已發送"的提示彈出。
真盧念笑了,笑容像碎玻璃划過黑板。
"姐姐,"她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沈氏會燒成灰。"
"會活成新的種子。"
她轉身離去,白大褂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像一面招魂幡。
蘇念抱著蘇回,坐在病床邊,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暴雨停了。
她低頭,輕輕吻了吻兒子的額頭。指尖不經意觸到保溫箱底層的墊被,摸到一張硬紙片。
她皺眉,掀開墊被。
一張摺疊的便簽,藏在夾層里。字跡潦草,是鍾佳萍的筆跡:
"蘇回,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唯一活體配型:沈崇山。無替代方案。預計存活期:三歲前。"
"鍾佳萍留。勿讓沈知遠知。"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成冰。
她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際。
沈崇山死了。
心臟停跳。
而蘇回,還有三個月,滿三歲。
她低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兒子,又看向病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沈知遠。
他剛剛用命,換了一個乾乾淨淨的未來。
卻不知道,他親手掐滅的,是兒子唯一的活路。
蘇念渾身發抖。
她攥著那張便簽,指節發白,像攥著一張來自地獄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