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帶著暴雨後的腥甜,像一頭舔著傷口的獸。
真盧念撕開沈知遠胸口的病號服,指甲摳進他鎖骨下方的皮膚。沒有麻醉,沒有消毒,手術刀直接劃開皮肉——鮮血湧出來,濺在她慘白的臉上。
"你幹什麼?!"陳叔的槍抵住她後腦。
"晶片。"真盧念頭也不回,刀尖在皮肉里翻找,"反向綁定沈崇山的心跳。他死,沈知遠死。但反過來——"
她猛地一頓,刀尖挑起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片,連著一根透明導線,通向沈知遠心臟深處。
"沈崇山活著,他就有一線生機。"
真盧念轉身,將晶片按進沈崇山胸口的維生電極下。導線另一端,她直接插進沈知遠心口的傷口。
"體外循環橋接。沈崇山的心臟,暫時給他用。"
維生設備的屏幕跳動了一下。沈崇山的心跳曲線,通過晶片,傳導到沈知遠體內。沈知遠慘白的胸口,開始微弱起伏。
"能撐多久?"蘇念顫聲問。
"兩小時。"真盧念直起身,胸口取瓣膜的新鮮疤痕還在滲血,"兩小時內,找到解藥,清毒,做完移植。否則,兩個人一起死。"
蘇念攥緊兩枚月牙玉佩,轉身沖向電梯。
仁和醫院,負四層。
門禁已開,裡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走廊,牆壁結著白霜,像通往地獄的冰道。
蘇念跑在最前面,右肩的傷口崩裂,血滴在地板上,凝成暗紅色的冰晶。
走廊盡頭,防爆玻璃門內,是鍾佳萍的實驗室。
蘇念踹開門。冷氣撲面而來,帶著福馬林混苦杏仁的腥甜。正中央,離心機還在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四周架子上,擺滿試管和培養皿。
"找臍帶血幹細胞!"蘇念嘶喊。
陳叔從冷凍櫃裡抽出一個金屬盒,盒蓋標籤:"沈念,19980617,臍帶血幹細胞,原始樣本。"
蘇念接過。盒裡是一支淡粉色液體,在試管里微微晃動。
"毒源呢?"
陳叔指向角落的透明容器。裡面是無色結晶體,標籤寫著:"沈氏抑制素-III型。靶點:Rh陰性心肌瓣膜。慢性鈣化誘導劑。無解藥。"
蘇念的血液凝固。
但她注意到,標籤背面,有一行被擦過的鉛筆字:
"唯一中和載體:Rh陰性活體血清。提取方式:心臟穿刺,心頭血。"
心臟穿刺。心頭血。Rh陰性。
沈知遠。
他是唯一的解藥。
"蘇小姐!"保鏢從實驗室深處衝出來,"裡面還有一個冷凍艙!"
蘇念衝過去。
透明艙體裡,躺著一個蒼老消瘦的男人,半邊臉有燒傷疤痕,眉眼卻和沈知遠七分像。
標籤:"沈家正,沈氏集團創始人。腦死亡,器官活性維持中。Rh陰性。"
沈知遠的親生父親。被沈崇山和鍾佳萍藏了二十年,作為活體器官庫。
蘇念看著艙里那張臉,忽然意識到——沈知遠的心臟瓣膜缺損,不是中毒。是遺傳。
她轉身,抓起臍帶血樣本和毒源標籤,沖向電梯。
天台。
真盧念跪在沈知遠和沈崇山之間,兩人被輸液管和導線連為一體,像一對畸形的連體嬰。沈崇山的心跳通過晶片,維持著沈知遠最基本的血液循環。
但他的心跳,正在減弱。
"沈崇山撐不了多久了,"真盧念抬頭,看向衝過來的蘇念,"腦瘤晚期,心臟負荷過大。最多四十分鐘。"
蘇念把毒源標籤拍在她面前:"需要Rh陰性心頭血做載體。沈知遠的。"
真盧念瞳孔驟縮。
"他現在靠體外循環維持,"她一字一頓,"每抽100cc,循環弱一分。抽夠400cc,他死。"
蘇念看著沈知遠慘白的臉,又看向陳叔懷裡的蘇回。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呼吸越來越弱。
"抽。"她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我簽字。"
真盧念從醫療箱裡抽出心臟穿刺針。針頭很長,閃著寒光。
她找准沈知遠心口的位置,針尖抵住皮膚——
"等等。"
一個虛弱的聲音。
沈知遠睜開了眼。
瞳孔渙散,卻精準地找到了蘇念的臉。他抬起手,握住真盧念的手腕,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
"抽……"他喃喃,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抽完……把血……給我兒子……"
他的手緩緩垂落,卻還死死攥著蘇念的手指。
"契約……終身制……"他最後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
真盧念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
她咬緊牙關,針頭刺入沈知遠的心臟。
暗紅色的血,順著導管,流進採血袋。
100cc。沈知遠的臉色更白了。維生設備警報響起。
300cc。沈崇山的心跳監測儀發出長鳴——心臟負荷達到極限,正在衰竭。
400cc。採血袋裝滿。
真盧念拔出針頭,把血袋扔給蘇念:"走!手術!"
蘇念抱著血袋,轉身沖向樓梯。
她沒回頭。
所以她沒看見,真盧念在抽完血後,從沈崇山胸口拔出晶片,直接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她也沒看見,沈知遠的身體,在失去晶片連接後,心電監測儀上的綠線,拉成了一條筆直的、冰冷的線。
手術室紅燈亮起。
蘇念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袋溫熱的、從沈知遠心頭抽出來的血。
陳叔衝過來,臉色慘白:"蘇小姐!天台傳來消息——沈崇山心臟驟停,體外循環斷了!真小姐把晶片插進自己心臟在硬撐!但沈總失血過多,瞳孔散了!"
手術室門開,護士衝出來:"蘇小姐!心頭血注入後毒素中和了80%!但瓣膜縫合時,孩子心臟停跳了!需要立刻輸血!Rh陰性!大量!"
蘇念渾身發抖。
她看向天台方向,又看向手術室。
她緩緩跪下去,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月牙玉佩——沈知遠給她的那枚。玉佩邊緣,還沾著他的血。
她把玉佩按在胸口,抬頭,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
"抽我的。過濾,淨化,能用多少用多少。"
"不夠的部分——"
她頓了頓,眼淚砸在玉佩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從他心裡抽。"
"他答應過我,"她一字一頓,"全部身家,一顆真心。"
"我的命是他的,"她看向手術室緊閉的門,"他的命,也是我的。"
"我替他做主。"
護士愣住。
真盧念從天台衝下來,胸口插著導線,臉色慘白如紙:"你瘋了!心腔余血一抽,他就真的——"
"我知道。"蘇念打斷她,站起身,右肩的傷口崩裂,血浸透半邊身子,她卻站得筆直,"所以我進去。我握著他的手抽。他要是敢走,"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就跟著去。到地府里,繼續跟他算違約的帳。"
她轉身,走向手術室。
門在她面前打開,又在她身後閉合。
紅燈亮起。
而天台上,沈知遠的身體,在暴雨後的寒風裡,漸漸涼了。
真盧念跪在沈崇山旁邊,看著沈知遠慘白的臉,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像碎玻璃刮過瓷盤。
"沈崇山,"她對著那個已經死透的男人說,"你輸了。"
"你的兒子,"她看向手術室的方向,"正在用他的命,換另一個孩子的命。"
"而你,"她踢了踢沈崇山的屍體,"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她拔掉胸口的導線,任由血湧出來。
然後,她仰頭,看向漸漸泛白的天際。
"姐姐,"她喃喃,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天要亮了。"
"你們,要活成新的太陽。"
她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像一片終於落地的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