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卡插入讀卡器的瞬間,蘇念掌心的傷口被金屬邊緣割開,血滲進卡槽。
屏幕亮了。
不是文檔。是一段視頻。真盧念躺在ICU的玻璃罩里,渾身插滿管子,臉色慘白得像一尊被抽乾了血的蠟像。她對著鏡頭,扯掉氧氣面罩,血從嘴角湧出來,她卻笑得詭異。
"姐姐,我騙了你。"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
"蘇回腦內的晶片,不是備份。"真盧念咳嗽,血濺在鏡頭上,像一朵朵綻開的花,"是能源。記憶鎖的能源。他每心跳一次,沈知遠就忘你一分。要恢復記憶——"
她頓住,瞳孔渙散了一瞬,又聚焦,像迴光返照。
"不是取出晶片。是讓他死。讓蘇回的心臟,停跳三分鐘。記憶鎖斷電,沈知遠自動恢復。但三分鐘後,"她豎起三根手指,慘白的皮膚下青色血管像蚯蚓,"蘇回就真死了。沒有替代方案。沒有奇蹟。"
視頻結束。
黑屏上,映出蘇念慘白的臉。
她想起沈母說的話:"只有你死了,他才能想起你。"原來鍾佳萍設的是雙保險。兩條命,換一段記憶。她死,或者蘇回死。沈知遠才能想起她。
"咳咳——"
蘇念咳出一口血,濺在鍵盤上。暗紅色的,帶著苦杏仁的腥甜。抑制素-V型已經侵蝕到肺部。
她不能死。她死了,沈知遠恢復記憶,會瘋。蘇回活著,他會更瘋。
第三條路在哪?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兩枚玉佩。一枚刻著"沈",一枚刻著"回"。
她跌跌撞撞衝出房間。
消防通道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
蘇念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上爬。毒素讓她的視野出現重影,她看見兩個台階,兩盞應急燈,兩個自己。
但她聽見了。
天台鐵門被風吹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哐哐"的聲響。像喪鐘。
她推開門。
暴雨後的風帶著腥甜,像一頭舔著傷口的獸。沈知遠站在天台邊緣,左腿的傷口還在滲血,病號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輪廓。
他手裡攥著那枚"回"字玉佩,懸在虛空里,像握著一枚即將墜落的星。
"沈知遠!"蘇念嘶喊。
他回頭。目光陌生,疏離,像在看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一頭被鎖在籠里的獸。
"別過來,"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知道,再往前一步,我就解脫了。"
他往前傾了半寸。
"契約終身制!"蘇念撲過去,膝蓋砸在水泥地上,卻感覺不到疼。她抓住他的褲腳,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你簽過的!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你想違約嗎?!"
那個詞。
像一根針,刺進沈知遠記憶的最深處。
他頭痛欲裂,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指節摳進太陽穴的皮膚里,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挖出來。
"呃啊——!"
他嘶吼,聲音像野獸瀕死。
蘇念趁機爬過去,渾身是血,右肩的傷口崩裂,左胸的紗布被血浸透。她跪在他面前,顫抖著,把兩枚玉佩拼在一起。
"你看……"她舉起拼合的玉佩,舉到他眼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是……我們的孩子……蘇回……你給他取的……你每個月……去負三層……看的不是沈安……是他……"
玉佩拼合的瞬間,背面嚴絲合縫。
"咔噠。"
一道微光,從接縫處透出。不是全息投影,是玉佩內部的中空結構里,掉出一張摺疊的、泛黃的紙。
紙落在血泊里,被風吹開一角。
蘇念撿起,展開。
是DNA鑑定報告。日期:三年前。簽發人:鍾佳萍。紙張邊緣,有沈知遠的指紋,和蘇念的血。
"樣本A(沈知遠)與樣本B(蘇建國),親子關係概率:99.99%。"
"樣本A(沈知遠)與樣本C(蘇念),排除兄妹關係。"
蘇念渾身冰冷。
沈知遠是蘇建國的親生兒子。而她,是沈家的真千金,被蘇建國養大。他們之間,沒有血緣。但蘇建國,是沈知遠的生父,也是她的養父。
蘇建國把親生兒子調包進沈家,讓他娶沈家的真千金,從而徹底吞掉沈氏。
這是一個貫穿三十年的局。
"蘇建國……"沈知遠盯著報告,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是我父親?"
他抬頭,看向蘇念。
記憶鎖在這一刻,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裂開了一道縫。
碎片湧進來——
三年前,離婚協議背面。他一筆一划,寫下:"契約自動轉為終身制。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
然後,他抬頭,看著對面的蘇念,笑了。
"念念,"那個畫面里的他說,"我身家全給你。命也給你。"
"你收不收?"
記憶如潮水,卻只涌回了一瞬。
因為天台門,被撞開了。
不是警察。
一個人站在門口。深灰色西裝,半邊臉完好,另半邊臉布滿燒傷疤痕,像蜈蚣爬滿左頰。他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蘇建國。
他沒死。密室里的屍體,是鍾佳萍準備了二十年的替身。
"知遠,"蘇建國開口,聲音像從地獄裡飄上來,"把妹妹還給我。"
沈知遠抱著蘇念,緩緩站起身。
他擋在蘇念面前,左腿的傷口崩裂,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片暗色的湖。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不是我妹妹,"他說,一字一頓,像釘子敲進棺材板,"她是我的——"
記憶鎖的裂縫裡,又湧進一個畫面。
雨夜。貨車。他渾身是血地從變形的車裡爬出來,跪在她面前,說"我來了"。
"——妻子。"
他說完,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蘇建國笑了。他舉起槍,對準沈知遠的眉心。
"收不收,"他扣緊扳機,"都沒意義了。"
"砰!"
槍聲在天台上炸開,像喪鐘,又像新生。
蘇念在沈知遠懷裡,看見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血從他後背湧出,浸透她的前襟,燙得她心臟痙攣。
"沈知遠……"她顫聲喊。
他低頭,看著她,瞳孔清澈,像一面被擦乾淨的鏡子。記憶鎖徹底碎裂,所有畫面涌回——簽契約,擋貨車,負三層,蘇回。
他想起了一切。
"念念……"他開口,血從嘴角湧出來,滴在她臉上,"契約……終身制……"
"我沒違約……"
他的身體,緩緩向前傾倒。
像一座被蛀空的塔,轟然倒塌。
蘇念抱著他,跪在血泊里,渾身發抖。
她抬頭,看向蘇建國。他站在逆光里,槍口還冒著青煙,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現在,"他說,"你們可以一起死了。"
他再次舉起槍。
但就在這時,蘇念懷裡的沈知遠,忽然動了。
他的手,緩緩抬起,從病號服口袋裡,掏出一部加密手機。
屏幕亮著。正在通話。
通話對象:陳叔。
蘇念聽見陳叔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來,帶著電流的刺啦聲:
"少爺,狙擊手就位。三秒。"
蘇建國皺眉,下意識回頭。
天台對面,大樓頂端,一道反光閃過。
"砰!"
第二聲槍響。
蘇建國的額頭,綻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瞪大眼睛,像不敢相信自己會死。身體緩緩向後倒去,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知遠笑了,血從嘴角不斷湧出。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蘇念,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念念……我算過……距離……角度……"
"這一槍……我挨得住……"
"但他……挨不住……"
他的手,緩緩垂落。
卻還死死攥著那枚拼合的玉佩。
玉佩邊緣,"回"字被血浸透,紅得像一滴凝固的淚。
而蘇念,抱著他,跪在漸漸泛白的天際下,渾身是血。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忽然發現——
拼合的接縫處,還有一道更細的凹槽。
需要第三枚玉佩,才能完全契合。
第三枚。
刻著誰的名字?
蘇念渾身冰冷。
她想起真盧念臨死前說的話:"密室里的輸液管,甜得發苦。"
她想起沈安左耳後的月牙胎記。
她想起蘇回鼻尖的小痣。
然後,她想起了一個從未被提及的名字——
沈寧。
她的女兒。
如果蘇回有玉佩,沈知遠有玉佩,那沈寧呢?
鍾佳萍把沈寧藏進通風管道的時候,有沒有在她身上,也藏了一枚鑰匙?
蘇念抬頭,看向天台門。
門緩緩打開。
一個小身影,站在逆光里。
粉色的睡衣,濕漉漉的頭髮,鼻尖一顆小痣。
沈寧。
她睜著一雙和蘇念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沈知遠,又看著渾身是血的蘇念。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
掌心,躺著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玉佩上,刻著一個字——
"念"。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成冰。
沈寧開口,聲音軟糯,卻像一道驚雷劈開她的耳膜:
"媽媽,"她說,"外婆讓我把這個給你。"
"她說,"沈寧歪著頭,笑得天真又殘忍,"三枚玉佩拼在一起,能打開沈氏最後的保險柜。"
"但打開之後,"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知遠慘白的臉上,"爸爸會死。"
"或者,"她伸出另一隻手,指尖指向蘇念的心臟,"媽媽會死。"
"只能選一個。"
天台的風,帶著暴雨後的腥甜,吹過蘇念染血的臉。
她看著女兒掌心的玉佩,又看著懷裡奄奄一息的沈知遠。
然後,她緩緩抬頭,看向漸漸泛白的天際。
太陽要升起來了。
但她知道,她永遠等不到那個乾淨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