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工農兵三號」船漸漸減速，船身微微一震，靠上了碼頭。
一個船員拋出引纜，揚聲大喊：「接纜！」
岸上的工人快步上前接住細繩，拉來粗麻纜牢牢的拴在羊角纜樁上，有人高聲回應：「拴穩了！」
碼頭的工人推著平板車等候卸貨，準備下船的學生與乘客擠在船邊，烏泱泱的往岸上涌。
葉小敏輕輕推開一條門縫。走廊里人來人往的，下船的乘客拎著包，扛著行李，嘈雜聲蓋過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氣，混進了人群里，往甲板的方向擠。
天還沒亮，碼頭上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朦朦朧朧的。她擠到欄杆邊，踮腳往旁邊看。
隔壁的泊位上，果然停著一艘軍艦。灰藍色的艦身，甲板上有哨兵來回的巡邏，探照燈緩緩掃著海面。
葉小敏心裡一緊：就是它了！
她趴在欄杆上，扯著嗓子大喊：「軍艦上的同志！軍艦上的同志！」
奈何碼頭上人聲嘈雜，她的聲音被蓋住了。軍艦上的哨兵背對著這邊，根本沒聽見。或者已經聽見了，但沒有搭理她。
她連著喊了好幾遍，嗓子都劈了，對面還是沒什麼反應。
葉小敏咬咬牙，伸手從腰後掏出那把繳獲的五四式手槍，槍口朝向天空。
"砰！砰！"
兩聲槍響劃破了夜空，碼頭上的人齊刷刷的抬頭，有人尖叫著蹲在地上，有人往岸上跑。更有一兩個慌不擇路的，嚇得直接跳進了海里。
軍艦上的哨兵猛地轉身，探照燈「唰」地一下子打了過來，強光刺得她根本睜不開眼。
葉小敏把槍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軍艦上的同志！"工農兵三號船"，貨倉里藏著炸藥！有特務要炸船！人已經被我捆住了！你們快點過來！」
軍艦上傳來一聲大喝：「什麼人？不許動！把槍放下！」
葉小敏把槍放在甲板上，雙手舉過頭頂：「我是串聯的學生！特務已經被我制服了，貨倉里藏著炸藥和雷管！」
軍艦甲板上，一個海軍戰士盯著她，愣了一下，高聲喊道。
「小敏？你是不是小敏？」
葉小敏眯著眼往軍艦上看，奈何探照燈光太晃眼了，她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她喊：「你誰啊？」
那戰士激動的大喊：「我是葉志國！」
葉小敏傻眼了，我去！葉志國，就是大伯家去當兵的堂哥？要不要這麼巧啊？
葉志國跟身邊孫排長快速說了幾句。孫排長大手一揮：
「登船檢查！立刻通知港務局！快！」
短短的幾分鐘，葉志國帶著一隊海軍戰士從舷梯衝上了客輪。
他一看到葉小敏，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葉小敏，你怎麼在這兒？槍是哪來的？」
"我出來串聯，這槍是從特務手裡繳獲的。"
葉小敏把槍遞了過去，抬手指向一側。
"堂哥，1 號貨艙就在那邊，炸藥雷管全都在裡面，特務也被我捆結實了。"
"帶路！"
孫排長一聲吩咐，戰士們跟著葉小敏直奔貨倉。
1號貨倉門被推開，打開白熾燈。那個穿船員制服的瘦高男人，腦袋朝下捆在地上。
人早就醒了，正拼命扭動身體，臉憋得通紅，嘴裡「嗚嗚」地不知道說些啥。可是纜繩捆得太緊了，他一時掙脫不開。
葉志國目瞪口呆：「葉小敏，這是你一個人幹的？」
葉小敏聳聳肩，一臉的淡定：「不然呢？」
兩名戰士上前，把那個特務翻了過來，扯掉了堵在嘴裡的抹布。這人看清眼前一整隊海軍，臉色慘白，當場就蔫了。
孫排長沉聲下令，"帶走！"
他目光掃過貨倉，到處都是箱子和麻袋，蓋子都蓋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異常。排長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葉小敏。
「炸藥在哪？」
葉小敏上前，一把掀開箱子上蓋著的麻袋和雜物，緊接著翻開了箱蓋。黃色的炸藥管用油紙包著，整整齊齊碼在裡面。還有一隻木箱裡，裝的是雷管。
她再次鑽進貨堆深處，找出那捆被剪斷的導火索，還有停擺的鬧鐘。末了，她從衣兜里摸出那把發條鑰匙，遞給孫排長。
「我卸掉了鬧鐘的發條，導火索也剪斷泡過水了。怕特務狗急跳牆，我還特意把炸藥和雷管挪了位置，藏了起來。」
孫排長拿起一截導火索仔細查看，又拿起一根雷管，掂量了一下，臉色鐵青。他站起來，對身後幾個戰士吩咐。
「清點封存雷管和炸藥，通知港務局和公安。」
旁邊的一名戰士壓低了聲音：「排長，咱們艦上運的是那批東西，要是被炸了，損失可就大了！」
孫排長臉色更難看了。轉頭看向葉小敏：「小同志，你跟我來，把整件事的經過說清楚。」
葉小敏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首長，我還有兩件事要匯報。」
「你說！」
「第一件，這個特務還有一個同夥，戴了一頂鴨舌帽。船靠岸之後，估計已經混在下船的乘客裡面跑了。」
孫排長眉頭一皺：「你看清他長相了嗎？」
葉小敏搖了搖頭：「沒有看清。夜裡太黑，他鴨舌帽壓得很低，臉基本看不見。但我知道他大概什麼身形。大概有一米六五，比較瘦，這人要麼是個矮子，要麼就是女扮男裝的。不過最明顯的是他右腿有點跛，走路的時候右肩往下沉，步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孫排長和旁邊的戰士對視了一眼。戰士掏出本子刷刷的記錄。
「是個跛子？」
「嗯，我確定。他走的時候，我特意在門縫看了的。」
說著，葉小敏從兜里掏出那台機修聽診器，托在手心裡給孫排長看。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聽見貨倉那邊咚咚敲東西，感覺不對勁，就躲到貨倉旁邊的清潔室。剛好看見這個戴鴨舌帽的溜進貨倉。我背包裡帶著機修聽診器，我把聽診頭貼在牆上，聽見他倆在密謀。
他們提到了『調度那邊安排好了，停靠在三號泊位，旁邊就是軍需船』。客輪靠哪個泊位、旁邊停什麼船，應該是港務調度安排的。對方能把時間地點掐得這麼准，足以說明港務調度內部有內應！」
孫排長眼神驟然一冷，立刻吩咐戰士：「去查查今晚三號泊位的調度記錄，核查相關人員。」
說完，他看向葉小敏：「好，小同志，你跟我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一遍。」
葉小敏被帶到軍艦上的一間小艙室里。艙室里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紙和筆。
孫排長坐在對面，另一個戰士在旁邊做筆錄。
「小同志，不要緊張！從頭說。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做了什麼。不要漏掉細節。」
葉小敏理了理思路，先簡單的進行了自我介紹，然後從半夜起來上廁所講起，聽見走廊有節奏的敲擊聲，察覺到不對勁，躲進清潔間。親眼看見一個戴鴨舌帽的人敲門進入了貨艙。
講到隔著牆壁用聽診器偷聽這段，孫排長抬了抬眉毛。
「你大半夜的起來上廁所，為什麼還要背著行李？」
葉小敏愣了一下：「不背包，行李丟了我找誰去？」
「那你出來串聯，隨身帶機修聽診器幹什麼？」
「我專門帶的！」
葉小敏從背包裡面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攤在桌上。裡面是幾把大小不一的螺絲刀、小鉗子、鐵絲、膠布……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學機械的，出來時候就想著，萬一在路上碰見誰的機器壞了、有個什么小故障，我就能上手幫上一把。工人階級嘛，能多出一份力就多出一份。」
那股子小姑娘會點手藝、出了門就想顯擺的勁兒根本藏不住。
孫排長沒追問這點，接著開口："之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