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葉小敏特意起了個大早。
七點剛過，委託商店的門"吱呀"一聲拉開，掌柜的拿著抹布出來卸門板。
葉小敏站在門口，等老頭把最後一塊門板卸下來，抬腳邁了進去。
"小同志，剛開門你就過來了？"
葉小敏沒有心思寒暄，徑直走到櫃檯前，往玻璃櫃裡的那排首飾盒一指。
"把那幾個盒子，都拿下來給我看看。"
老掌柜拿著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
「你要看哪一個？」
「那一整排首飾盒，全都拿下來！」
老頭磨蹭了幾下，還是從櫃檯里把那些盒子都取了下來。
素色的樟木盒、雕花的紅木盒、漆面的小方盒還有帶鏡子的梳妝盒，大大小小六個，在檯面上一字排開。
葉小敏拿起第一個素色樟木盒，指腹摸到底部邊緣。又拿起第二個、第三個，挨個查驗盒底。六個盒子，同一個位置居然全都藏著一道細縫。
她把昨天買的深褐色的素麵盒子，從挎包里掏出來，輕輕擱在櫃檯上。
「老同志，昨天我花一塊五在你這兒買了這個盒子，夾縫裡藏著一張民國的地契。」
老頭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臉上沒什麼表情。
「小同志，你可能不懂委託商店的規矩，買定離手。這些都是人家寄售的舊貨，我們店只負責代賣，沒法保證裡面藏了什麼東西。」
「老同志，你不知道？哼！這話騙鬼呢？」
葉小敏冷笑一聲，把剛摸過的六個盒子往前一推。
「你親手摸一摸。這六個盒子，全都有夾層。位置、縫口、連撬開的痕跡都一模一樣。你跟我說你不知情？」
老頭伸手拿起一個，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舊貨嘛，有夾層也正常。人家以前的人藏東西……」
葉小敏打斷老掌柜：「如果只有一個盒子有夾層，我也認了，是我眼力不行！」
她手掌重重往櫃面一拍，語氣帶著幾分不服。
「加上我手裡這個，所有盒子全都帶著暗縫，這怎麼解釋？你這就是批量做出來專門騙人的。老同志，你要是不肯認帳，那我就去找民警，再把你的上級單位請來評評理，看看國營商店公開售假有沒有人管！」
掌柜的臉"唰"地一下子白了。
「我還要站在店門口喊一喊，讓弄堂里街坊鄰居都過來聽聽。看往後這條廣東路上，還有誰敢踏進你這家店的門。」
只要老掌柜一口咬定是寄賣的，這事頂多算治安糾紛。但鬧到上級部門，可就是砸他的飯碗了，國營商店公然售假，傳上去輕則挨處分，重則店鋪都可能關停。
再讓這丫頭在門口一嚷嚷，生意真有可能就垮了！
老頭手裡的雞毛撣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姑、姑娘……你別、你別嚷嚷……有話好商量！"
"你這店還想不想開了？"
掌柜的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湊到她跟前，語氣放軟。
「小同志，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我是一個老頭子，眼睛都花了。我是真的不知情，您看，我把首飾盒的錢推給你，行不行？……」
「你打算怎麼解決？」
「賠您五塊錢，行不？」
"不夠！"
老闆臉色發苦："姑娘，我就是個守店的，手頭也不寬裕……"
「你這個局擺了多長時間了？賣出去多少個盒子了？我要是真的鬧起來，你賠的可不止給我的一份錢。」
老掌柜咬咬牙，彎腰從從櫃檯底下拿出來一個竹編的小筐，擱在檯面上：
"姑娘，這樣，我賠您十塊錢。這筐里都是些小首飾，您再隨便挑兩樣，算我賠罪，行不行？"
「成交！」
葉小敏稍作思索，點頭應下。
接過掌柜遞過來的10塊錢，葉小敏開始在筐里挑首飾。鐲子、耳環、簪子、項鍊，五花八門的什麼首飾都有，但材質基本都是銅的、鐵的、木頭的，沒什麼值錢的貨。
葉小敏也不嫌棄，伸手在筐里撥弄兩下，拿起兩個沉甸甸的黃銅鐲子。
這兩個鐲子的鐲身都雕了纏枝蓮，線條流暢，樣式大方好看，並不張揚。她把兩隻鐲子並在一起，花紋對得上，圈口也一樣大，正好是一對。
「就這倆了！」
她把黃銅鐲子揣進挎包，推門離開，踏上了返程的路。
一路坐火車，吃吃逛逛買買，歷時四天，葉小敏終於回到了龍城。
這裡剛下過大雪，寒氣刺骨，凍得她鼻子生疼。晚上8點多。葉小敏背上帆布書包，肩上還扛著一個大麻袋，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媽，我回來了！」
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周秀蘭坐在炕上給葉抗美補褲子，葉衛東在燈下看一本維修的書。
葉抗美盤腿坐在收音機旁邊擰旋鈕，裡面咿咿呀呀唱著《紅燈記》。葉二強不在家，估摸著是去鍋爐房值班了。
麻袋口用麻繩緊緊捆了三道，鼓得滿滿當當，看不清裡面裝了啥。
「小妹，回來啦，這是扛了袋啥寶貝？」
葉小敏賣了個關子：「你們猜猜，可都是好東西！」
二哥趕緊上前，伸手一拎麻袋，差點閃著腰："嚯！這得有幾十斤吧！是白面嗎？」
說著他急著去解麻繩，扯了兩下解不開，乾脆直接上牙去咬。
周秀蘭拍了他後腦勺一下：「起開！」
她蹲下去，三下五除二就把繩結解開了，麻袋口往下一扒，嘩啦一下，倒了半炕的東西。
大哥葉衛東也湊過來看。
好傢夥！羊毛線、麥乳精、金絲棗干、麻花、蝦皮、潤膚脂、干海帶、青魚罐頭、尼龍襪、臘鴨肫、雲片糕、饊子、龍蝦糖、柿餅、紅薯粉條……
葉抗美驚呼：「毛線……鴨蛋……這是啥？兩隻燒雞？！」他拿起來聞了聞，眼睛都直了。
周秀蘭臉色一沉，神情緊張：「丫頭，你說清楚，這些東西哪來的？」
葉抗美也拋出靈魂拷問。「小妹，你出門的時候就帶了十塊錢！這一麻袋東西怕是值小一百塊了吧？你真去搶銀行了？」
屋裡安靜了，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葉小敏。那架勢，跟三堂會審一樣。
葉小敏一點都不吃壓力，給自己倒上一杯熱水，舒服地哈出一口氣。
她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雪碴子。
"你們著啥急！我先進屋換身衣裳。"
說完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屋裡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動靜，就是半天都不出來。
外面三個人乾瞪眼。隱約還能聽見葉小敏在裡面哼著小調。
周秀蘭的眉毛擰成麻花了，壓著嗓子喊："葉小敏！你趕緊的！別在裡頭磨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