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銀色瞳孔的眼睛睜開的瞬間,整座祭壇上的九盞酥油燈在同一刻滅了,九縷苦艾草的青煙在月蝕的暗影中僵直上升了大約三尺,然後同時散開。
「肖越阿哥。」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按在金色保護罩的外壁上,掌心貼上那層半透明的金色光膜的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灼燒感從掌心傳遍全身,但他沒有鬆手,五指反而收緊了,指節在光膜上按出五個極其清晰的凹陷。
肖越那雙銀色的眼睛盯著巴特爾看了大約三息,身體猛地向後仰倒,脊背重新落在誓石上,後腦勺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眼睛閉上了,但眉頭擰得極緊,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
額格在祭壇邊緣跪了下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近乎敬畏的驚駭,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懸在魂石上方,五指張開感應了片刻,然後他開口,每一個音節都在顫抖:
「覺醒。月光者前世的記憶被封在魂門最深處,斬契的刀破了魂門的封印,七百年的記憶正在倒灌進他現在的識海里。他在經歷第一代月光者的一生——從第一世到這一世,中間隔了七百年,隔了不知道多少次轉世,但那些記憶從來沒有消失過,它們只是被封在魂門後面,等著某一天被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刺破封印。」
「他會怎麼樣?」巴特爾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七百年的記憶倒灌進一個人的意識里——他的魂承受得住嗎?」
「承受不住也得承受,」額格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乾澀的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種極其深沉的敬畏,「因為那些記憶不是別人塞給他的——是他自己封進去的。第一代月光者在轉世之前親手封了自己的記憶,封了七百年,等的就是這一刻。巴特爾,你剛才那一刀沒有斬斷蒼狼和月光者之間的契——反而刺破了月光者自己設的封印。這不是意外,這是七百年前就定好的。長生天在看著,從頭到尾都在看著。」
而肖越的意識,此刻正在七百年前的草原上。
七百年前的錫林郭勒是一片被長生天直接握在掌心裡的、沒有任何人類痕跡切割的完整草原,草浪從狼居胥山的山腳一直鋪到地平線盡頭,風從西伯利亞刮過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阻擋,帶著冰碴子和狼群的氣味一路南下,把齊腰深的針茅草壓成一片一片銀白色的波浪。
一個長衫青年騎著一匹從張家口買來的、已經走了整整兩個月山路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棗紅馬,從東南方向進入了這片草原。他穿著一件被風沙磨得袖口起毛的灰布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用五色絲線編成的、漢地道門術士專用的法繩,背上背著一個用油布裹了三層的竹編書箱,書箱裡裝著《周易參同契》《黃庭經》《雲笈七籤》和幾卷他自己寫的、關於山川氣脈與星象運行之間關係的筆記,右眼角那顆紅痣在草原十月乾燥的風裡微微發癢,他用袖口蹭了一下,然後眯起眼睛看向正北方向那道從地平線上拔起來的、像狼牙似的黑色山脊。
狼居胥山。
他來草原,是來尋找一種他在所有漢地道門典籍里都找不到答案的東西:為什麼草原上的氣運和中原的氣運運行規律完全不同?為什麼中原的龍脈從崑崙山發源、沿黃河長江一路向東入海,而草原上的氣脈卻像一群沒有頭狼的野狼一樣四處亂竄、毫無章法?
他在終南山隱居的三年裡用自己改良過的觀氣術反覆推演,發現草原氣脈的混亂不是天然的——是有什麼東西在過度抽取草原的氣運,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把長生天賜給這片草原的生機一點一點吸走,而那個無底洞的位置,就在狼居胥山。
他騎了兩個月,從張家口出塞,沿灤河古道北上,穿過渾善達克沙地,在錫林郭勒草原的邊緣被一群契連族騎兵攔了下來。
騎兵的頭領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蒙古族男人,騎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馬,穿一件用狼皮鑲邊的深藍色蒙古袍,腰間掛著一把刀柄上嵌著狼牙的彎刀,眉心有一道極其清晰的金色狼紋,讓這個男人的整張臉看起來不像一個凡人,倒像一尊被長生天親手鑄造的神像。
「漢人,」那個男人用生硬的漢語開口,聲音低沉而粗糲,「前面是契連部。漢人不許進。」
漢地行者從馬背上翻下來,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騎了兩個月山路的人,他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然後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
「我不是來做生意的,也不是來傳道的。我是來幫你們解決一個問題的——你們部落的薩滿是不是在過度耗泄草原的氣運?長生天是不是已經開始發怒了?今年春天的草是不是比去年矮了三寸?羊群是不是比去年少了三成?你們祭敖包的時候,敖包上的石頭是不是會自己裂開?」
那個男人——第一代蒼狼薩滿,赤那氏始祖,名字在契連古語裡的意思是「被狼群養大的火」,聽完這幾句話之後沉默了大約五息。然後他開口:
「你叫什麼?」
「我姓蕭,」漢地行者說,然後他笑了一下,右眼角那顆紅痣在笑容里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讓人毫無防備的明亮和溫暖,「蕭是風的聲音。你可以叫我蕭先生——或者叫我的道名『月亭』。我在終南山的時候,師父說我命格屬月,右眼角的痣是太陰的痕跡,這輩子註定要為某件事耗盡全部的光。」
第一代蒼狼薩滿盯著他右眼角那顆紅痣看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用蒙語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契連族騎兵都愣住的話:
「跟我來。我帶你去見長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