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醒過來的時候,氈包天窗里漏下來的光已經從天青色變成了帶著薄薄一層灰調的魚肚白,那是草原上凌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特有的曖昧光線。
他後腦勺枕著巴特爾的右臂。那條手臂從他後頸穿過去,小臂彎折回來搭在他鎖骨上,手掌鬆鬆地覆著他左肩,指腹貼著他鎖骨末端那顆天珠。
那個樺木小人偶正趴在他胸口上,兩條極其短的腿叉開坐在他胸骨正中央,樺木腦袋歪著,用那雙被刻刀雕出來的、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木紋眼珠極其專注地盯著他的臉,然後在他睜眼的瞬間開口,聲音和巴特爾本人一模一樣但音高了一個八度:
「老婆,你醒了。你睡了很久。我擔心你。」
然後他忽然發現——他腦子裡那些屬於蕭月亭的記憶,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變得模糊。
忘了是一個結果,是記憶被橡皮擦擦掉之後留下的空白;而正在忘是一個過程,是橡皮擦正在紙上移動而你眼睜睜看著那些字跡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殘影、從殘影變成空白——你能感覺到它在消失,但你抓不住它,就像你抓不住從指縫間漏下去的沙子,你越用力攥緊拳頭沙子漏得越快。
肖越躺在羊皮褥子上,桃花眼盯著天窗上那層銀灰色的薄光,在腦子裡極其快速地做了一次記憶盤點。蕭月亭在終南山學道十五年的經歷——還在,但細節已經開始褪色,那些道觀的名字、師父的面孔、抄過的經文的段落,像被水泡過的水墨畫一樣正在洇開。蕭月亭翻越橫斷山脈進入草原的路線——模糊了,那些山口、河谷、驛站的名字像被風吹散的煙。
蕭月亭和赤那在狼居胥山祭壇上共同創造共生咒的完整儀軌——他昨天還能倒背如流,現在只能記住前七個步驟,第八步到第十二步像被剪掉了一樣憑空消失了。
但最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是另一件事:蕭月亭在立契時親手刻在誓石上的那句密錄——「魂胎自全,月魄同隕」——他記得這八個字,但他不記得這八個字的具體運作機制了。
昨天他還知道那個暗樁的觸發條件、觸發後的連鎖反應、以及需要念的那段咒文,但現在那些知識像被一層極其薄的霧罩住了,他能看見輪廓但看不清細節。
蕭月亭的記憶正在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從清晰走向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墨跡一樣向邊緣洇開,剩下中心一片空白。他只記得自己醒來那一刻的最後念頭:道家關於鬼仙的傳說,其實和草原薩滿的祖先神在本質上屬於同一套邏輯,只不過披了不同的外衣。
「靠。」肖越用氣聲罵了一個字,"沒臉見人了。我堂堂b大民俗學研究生,在夢裡穿嫁衣拜堂也就算了,還被小表弟當場撞見——"
"你醒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肖越扭過頭,對上了那雙他再熟悉不過的、目光專注至極的深琥珀色眼瞳。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微微發麻,但嘴上從來不輸陣:"你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花?"
"你剛才用拇指按太陽穴,"巴特爾伸出右手用指背極輕地蹭了一下肖越太陽穴下方那片皮膚,"睡得不舒服?"
"不舒服倒也談不上,就是做了個有點太熱鬧的夢,弟弟和他那位藏族男菩薩一起穿著嫁衣來搶我的婚禮戲份了。"肖越無語道,"你呢?夢裡穿紅裙子被人圍觀,有沒有留下什麼心理陰影?"
巴特爾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時嗓音低沉平穩:"那是我夢到過的最好的夢。"
肖越張了張嘴,那句已經預備好的、關於"你這個蒙古薩滿的夢審美標準是不是有問題"的調侃在舌尖上滾了半圈,然後他咽了回去。
"昨天那場夢,"肖越反問道,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還記得多少?"
巴特爾語氣不快不慢:"全部記得。還有那身——"他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從肖越領口滑過又收回去,"——裙子。"
"那身紅裙子。"肖越替他把後半句補完,然後極其刻意地拉了一下袍領遮住鎖骨,"你那會兒穿紅裙子的樣子,我估計能記一輩子。你以後要是再敢用分靈術,我就把那段記憶刻成光碟,等到你正式當上族長之後在祭敖包大會上公開放映,讓全族的人看看他們英明神武的蒼狼後裔當年穿嫁衣什麼樣。"
巴特爾低下頭看著肖越:"肖越阿哥,你想看的話,現在也可以穿給你看。不用等七老八十。"
肖越的後脊樑在那一瞬間竄上一股極其細微的戰慄,巴特爾說這話的時候是認真的。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收緊了右臂把肖越往自己懷裡撈近了一點,下巴抵在肖越頭頂上背:「是解契咒的副作用。你念了那段咒,把魂胎的氣運還給了草原——那段咒消耗的是月光者自己的靈魂本源。額格說過,你剛覺醒力量還不穩定,硬撐著念完會透支。記憶消退是透支的代價。」
「好吧,這些本來就不屬於現在的『肖越』。」肖越淡聲道。
那些記憶本來就不是他這一世的,但他沒想到消退得這麼快,這麼安靜,像雪化在掌心裡,你還沒感覺到涼意它就已經變成了水。
「怕嗎?」巴特爾問。
肖越想了想,然後他極其誠實地回答:「有一點。但不是怕忘——是怕忘了之後,有些事我就幫不上你了。如果這些記憶沒了,很多謎題我們就得自己摸索。摸索就意味著試錯,試錯就意味著風險。」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下巴從肖越頭頂移開,低下頭用嘴唇碰了一下肖越右眼角那顆紅痣的邊緣,然後開口,聲音低而穩:「不需要,就算豁出命,我也不會再讓你有危險。」
肖越的心臟被這句話極其輕地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化解這種過於認真的氛圍,趴在他胸口上的小人偶先開了口:「老婆,他說的是真的。我可以作證。我的心跳剛才快了。」
「閉嘴。」肖越和巴特爾同時說。
小人偶被兩個人同時呵斥,樺木腦袋極其委屈地縮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小的氣聲嘟囔了一句:「兩個人都凶我。但我說的都是真的。」
肖越把小人偶從胸口上拿起來放在枕頭邊上,然後翻了個身面對巴特爾。巴特爾左肩的夾板繃帶在晨光里泛著一種粗糙的白色,但繃帶邊緣露出來的皮膚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你的身體恢復了幾成?」肖越直接問。
「六成。」巴特爾說,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加了一句,「夠用。」
「夠用什麼?」肖越的桃花眼眯起來,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他立刻轉變了話題:"你的前世記憶,還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