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話題果然轉到了靖親王府。
范夫人端起茶,狀似無意道:「說起來,靖親王府這些年倒是清靜。王爺不大管朝中瑣事,世子卻深得太子殿下信重。如今世子妃又入了府,想來王府上下更熱鬧了。」
這話聽著沒什麼,可蘇錦兒聽出了裡面的鉤子——她笑了笑:「王府是清靜還是熱鬧,我進門日子短,還不敢妄言。不過母妃教我看帳時說了句話,我倒記得清楚——人多人少是外頭的事,帳清不清,才是自家的事。」
范夫人看了她一眼:「世子妃三句話不離帳,倒真是上心了。」
蘇錦兒迎上她的目光,溫聲把話接住:「沒辦法,我出身不高,旁的本事學得慢,只能先把帳看明白——至少不能讓人在帳上挑出錯處來。」
她把「出身不高」四個字自己說了,反倒堵了別人的嘴。范夫人笑了笑,沒再往下接。兩人目光輕輕一碰,各自移開。
宴散時,永安侯夫人親自送客。
趙清瑤從她身邊經過時仍有些不甘,笑著道:「今日與世子妃說話,倒是長了見識。難怪能從蘇府偏院說到靖親王府。」
蘇錦兒也停下來,看著她,微微一笑:「趙姑娘說笑了。若是閒來無事,不妨說幾句好聽的。說多了旁人是非,容易長口瘡。」
趙清瑤臉色青白交錯。蘇錦兒扶著春桃的手往外走,剛到垂花門,便見靖親王府的馬車停在不遠處。沈昭站在馬車旁,一身青色常服,墨色披風,眉眼溫潤,站在那裡像是順路來接人。可他一出現,周圍不少目光便落了過來。蘇錦兒腳步微頓。
沈昭抬眼看她,唇邊帶著一點淺笑:「夫人。」
蘇錦兒耳根莫名有些熱,走過去,語氣仍舊平靜:「世子怎麼來了?」
沈昭伸手替她撩起馬車帘子:「母妃說夫人今日赴宴辛苦,讓我來接。」
這話說得周全——旁人聽在耳里,便知道靖親王府這位新婦並非無人看重。蘇錦兒上車時,聽見身後有人低聲道「世子待她倒好」,另一人接「王妃也看重她」。她腳步微頓,隨即彎腰上車,沒有回頭。
車簾落下,外頭的目光被隔絕開來。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今日可順利?」
蘇錦兒想了想:「被人說了幾句。」
沈昭眉心微動,那點溫和的神色底下浮出一層極淡的冷意:「誰?」
蘇錦兒看他一眼:「世子要替我討回來?」
「可以。」語氣平靜。
蘇錦兒默了一瞬。她垂下眼,唇角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不必,我已經討回來了。」
沈昭看著她,眼底那點冷意慢慢化開,被笑意取代:「那我便放心了。」
蘇錦兒輕哼一聲:「你倒是信我。」
「夫人向來不吃虧。」
蘇錦兒想反駁,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可反駁的。她收了玩笑,低聲道:「今日宴上,鄭夫人說漏了一句話。」
沈昭神色微凝。
「她說鄭修近日從南邊帶回了土產。一開始說的是『帶回』,後來又改口,說是舊識托人帶回來的。兩箱,茶、蜜餞、藥材、干筍。」蘇錦兒停了停,「她提到南邊時,看了一眼范夫人。范家是二皇子母族旁支。」
沈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只剩認真 「還有嗎?」
「范夫人後來提了靖親王府。像閒聊,可她說的是『王府清靜,世子深得太子信重』。」蘇錦兒抬眼,「我不懂朝堂,但我覺得,她們今日不是隨口閒聊。有人想試探我,想從我嘴裡聽出,王府最近有沒有異動。」
馬車裡安靜了片刻。
沈昭忽然道:「夫人今日幫了我一個大忙。」
蘇錦兒怔了一下:「這就算幫忙?」
「正式公文里不會寫鄭修從南邊帶了兩箱土產。戶部舊檔里也不會寫鄭夫人說漏嘴時看了誰一眼。這些東西,只有女眷席上聽得到。」 沈昭看著她,語氣認真,「鄭修若真去過南邊,便說明賑災銀的舊帳不是單純紙面有誤。有人在南邊和京中之間來回遞東西,而二皇子的人想把這條線牽到靖親王府。」
蘇錦兒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立刻說話。方才在永安侯府,那些夫人姑娘不過是端著茶,說著些輕飄飄的閒話。看著再尋常不過。可如今被沈昭這樣一說,那些話忽然像一根根細線,從花廳里一路牽到了東宮,牽到了戶部,也牽到了靖親王府。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做的不只是在女眷席上聽閒話。她是在用商姨娘教她的那些本事——看一個人說話時手指往哪兒放,聽一句話里哪個詞改了口,記一個人看另一個人時用了什麼眼神——在做一件和沈昭在東宮做的事性質相同的事。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春桃在外頭打起帘子,暮色湧進來。沈昭先下車,轉身伸手扶她。蘇錦兒把手放進他掌心時,他稍微握緊了些。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披風邊角,動作很輕。
「今晚我入宮。」他說。
「我知道。」蘇錦兒站穩後鬆開手,「去吧。回來告訴我,那兩箱土產里除了茶和蜜餞,還有什麼。」
沈昭看著她,唇角微微上揚:「好。」 他翻身上馬,夜色里回頭看她一眼:「夫人今日的工錢,另算。」
蘇錦兒怔了怔,隨後彎了彎唇:「記得寫清楚。」
沈昭笑意更深:「好。」
馬蹄聲很快遠去。蘇錦兒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半夏抱著披風跑出來:「姑娘,夜裡風涼。」蘇錦兒接過披風,轉身往屋裡走,腳步比方才穩了些。
東宮,書房燈火通明。太子剛放下硃筆,內侍便來報:「殿下,靖親王世子求見。」
太子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昨夜才送去端硯,他又來了 「讓他進來。」
沈昭入內行禮。太子看著他,語氣仍舊彆扭:「不是讓你明日再來?」 沈昭道:「臣怕等到明日,就晚了。」
太子皺眉:「什麼意思?」
「鄭修可能真的去過南邊。」沈昭抬眼,「今晚就得動。」 太子臉色一變。
半個時辰後,東宮密令出。禁衛悄無聲息圍住鄭府後門,在一間偏房裡搜出一隻未拆完的木箱。箱底壓著一封沒有落款的密信。
密信送入東宮時,沈昭站在燈下。太子展開信,只掃了一眼,臉色便徹底冷下來。信里沒有提賑災銀,卻提了另一個名字——靖親王府。
風從窗縫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晃。沈昭看著那封信,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