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商姨娘住在正院旁的廂房。
蘇錦兒讓半夏把自己的寢衣和枕頭也送了過來。
商姨娘看見床上多出來的被褥,連忙道:「你都嫁人了,哪有把夫君丟下,跑來陪姨娘睡的道理?」
「 姨娘只住兩日 」 蘇錦兒抱住她的胳膊:「我陪一晚怎麼了?」
「讓人知道了,像什麼樣子?」
「像世子妃想自己的姨娘。」
「還能像什麼?」
商姨娘嘴上還想勸,手卻已經替她把枕頭擺好了:「都嫁人了,還這樣黏人。」
「嫁人了也是姨娘的女兒。」
商姨娘的動作頓了一下:「只准這一晚。」
「好。」 蘇錦兒答應得極快。
母女二人靠在軟榻上說話。商姨娘一邊替女兒疊衣裳,一邊點評白日見過的人:「王妃看著嚴,心倒不壞。秦嬤嬤眼睛利,你在她面前少耍些小心思。她一準看得出來 」
商姨娘把衣裳往她懷裡一放。
「我什麼時候使過小心眼?」 蘇錦兒抱住衣裳,一臉無辜。
商姨娘抬眼看她 「你眼圈一紅,我便知道你想做什麼。」
蘇錦兒不說話了。
「看出來便看出來了,又不是什麼丟人的本事。讓自己少吃點虧,也沒什麼不好。」 商姨娘低頭繼續疊衣裳。
蘇錦兒安靜了一瞬,隨後靠過去,抱住她的胳膊:「還是姨娘最懂我。」
「少撒嬌。」 商姨娘嘴上嫌棄。手卻已經抬起來,替她把鬢邊那縷碎發順到了耳後。
蘇錦兒靠在她肩上,忽然問:「那謝姑娘呢?」
商姨娘疊衣裳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啊……」
「怎麼了?」
「不是個省心的。」
蘇錦兒抬起頭:「姨娘今日才見她一面。」
商姨娘將手裡的衣裳放下:「她進門以後,嘴上同我說話,眼睛卻一直在看你。我說一句,她看你一眼。羅嬤嬤提起沈昭時,她也先看你的臉色。」
商姨娘瞥了女兒一眼:「那姑娘不是來同你搶男人的。」
蘇錦兒若有所思。
商姨娘見她不說話,問道:「怎麼,叫我說中了?」
「沒有。」
蘇錦兒重新靠回軟榻:「姨娘若早幾年去替人相看親事,蘇家的門檻大概早被媒人踏平了。」
商姨娘抬手便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少貧嘴。」
蘇錦兒笑著躲開,又問:「那姨娘覺得,我今日做得如何?」
商姨娘看了她一眼:「還行。」
「只是還行?」
「你還想讓我誇成什麼樣?」 商姨娘沒好氣道:「方才沈昭讓羅嬤嬤聽你的時候,你眼睛都快亮到燈上去了。」
蘇錦兒立刻坐直:「我沒有。」
「我生的你,我還能看錯?」 商姨娘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額頭。
蘇錦兒抿了抿唇,沒有再否認。
商姨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些: 「羅嬤嬤進來時,我一直看著。我原以為她一說謝姑娘不肯喝藥,世子便會立刻過去。」
商姨娘撫平手中衣裳的一角:「可他先問的是你。那嬤嬤想繞過你,他也沒順著。」 她抬眼看向蘇錦兒。「至少他心裡明白,這府里誰才是他的夫人。」
蘇錦兒低下頭,嘴角已經忍不住彎了一點。
商姨娘瞥見了,只當沒看見:「目前看來,世子還算懂事。」
蘇錦兒抬頭:「只是還行?」
「 男人不能誇得太早。」 商姨娘十分認真 「夸早了,他容易當真。」
門外,沈昭正端著兩盞安神湯走來。聽見這句話,他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蘇錦兒正要說話,忽然瞥見門上映出一道熟悉的人影。她眼珠輕輕轉了一下:「那姨娘要看到什麼時候,才肯誇他?」
商姨娘還沒有察覺門外有人,她認真想了片刻:「怎麼也要等到我外孫出生。」
門外的湯盞輕輕碰了一下托盤。
蘇錦兒的臉瞬間紅了:「姨娘!」
商姨娘一臉無辜:「我說錯什麼了?」
門帘恰好在此時被人掀開。沈昭端著安神湯走進來,神色依舊從容,只是耳根似乎比平日多了一點顏色。
商姨娘神情僵了一下:「世子何時來的?」
「剛來。」
商姨娘明顯鬆了口氣。
沈昭將湯盞放到桌上,又補了一句:「只聽見最後一句。」
商姨娘:「……」
蘇錦兒已經不想抬頭了。
沈昭卻像沒有察覺屋裡的尷尬,將其中一盞安神湯放到商姨娘面前,另一盞遞給蘇錦兒。
「姨娘放心。我會繼續努力。」
蘇錦兒猛地看向他:「你努力什麼?」
「 自然是努力讓姨娘早些誇我一句。」 他頓了頓,唇邊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夫人以為是什麼?」
蘇錦兒被他問得一噎,耳根瞬間熱了起來:「我什麼都沒以為。」
「那便好 」 沈昭將湯盞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 趁熱喝。」
商姨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臉頰通紅的女兒。這個女婿臉皮似乎比她想像的厚。
蘇錦兒接過安神湯,沒有立即喝:「我今晚陪姨娘睡。」
沈昭看了一眼床榻上多出來的枕頭。
商姨娘有些不自在:「錦兒只是同妾身說說話,一會兒便回正院。世子不必——」
「我不回去。」 蘇錦兒直接打斷她。
商姨娘暗暗瞪了女兒一眼。哪有當著夫君的面,說得這樣理直氣壯的?
沈昭卻沒有露出不悅,只問:「已經決定了?」
「姨娘難得來一趟。」 蘇錦兒道:「我想陪她一晚。」
沈昭點了點頭「也好 」 他說著,垂眼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十分隨意:「書房裡還有一張床榻,雖然窄了些,想來睡一夜也無妨。」
商姨娘一聽,立刻有些過意不去:「怎麼能讓世子去睡書房?」
「姨娘不必在意。」 沈昭溫聲道:「書房雖許久沒人住,叫人添床被褥,再生個炭盆便是。」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書房不但床窄,還又冷又空,勉強才能住人。
商姨娘頓時看向女兒:「錦兒,要不你還是——」
「姨娘別聽他的。」 蘇錦兒放下湯盞,涼涼地看了沈昭一眼 「書房每日都有人打掃,床榻前幾日才換過褥子,地龍也同正院一起燒。哪裡便委屈世子了?」
沈昭抬眼看她,神色無辜。「我何時說委屈了?」
蘇錦兒還未來得及開口,他已經轉向商姨娘,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無奈 「姨娘,你看她。我好心讓她安心陪您,反倒被數落了一頓。」
商姨娘坐在二人中間,看著他們你來我往,決定不摻和。她端起安神湯喝了一口,悄悄看了沈昭一眼。
這位世子看著溫潤端方,心眼倒是不少。偏偏女兒不但看得明白,好像還挺吃這一套。
沈昭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蘇錦兒:「夜裡若冷,讓人再添一個炭盆。」
蘇錦兒點頭:「知道了。」
「安神湯喝完。」
「知道了。」
「明早別起得太遲,母妃那邊——」
蘇錦兒終於忍不住打斷:「沈昭,你是去書房睡覺,不是要出京。」
商姨娘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沈昭安靜片刻,才道: 「我知道。只是夫人難得不在身邊,我總要多交代幾句。」
蘇錦兒一頓。明知道他又在裝,她心裡還是莫名軟了一下。 她抬手朝他揮了揮:「世子安心去睡那張又窄、又冷、許久沒人住的床榻吧。」
沈昭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夫人記得如此清楚,想來還是心疼我的。」
「那我走了。」 他轉身掀開門帘。
蘇錦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又開口:「等等。」
沈昭回頭 「還有事?」
「讓人給書房多送一床被子。」
她輕咳一聲,面不改色地補充:「省得你明日真病了,耽誤正事。」
沈昭望著她,眼裡的笑意終於藏不住了:「好,多謝夫人心疼。」
沈昭走出廂房後,半夏跟在後面送他。
到了院門口,半夏小聲問:「世子,書房的被褥已經讓人鋪好了。」
沈昭看了一眼燈火明亮的廂房:「明早把夫人常用的梳洗物件送過來。別讓她醒了又四處找。」
半夏忍著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