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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心寬多受氣

2026-09-05 18:36:16 作者: 呢呢語

  商姨娘離府後的第二日,正院忽然安靜了許多。

  蘇錦兒醒來時,手往枕頭下面摸了摸——褪色的平安袋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舊色。

  半夏端著熱水進來,見她正坐在妝檯前梳頭,便走過去想幫忙。蘇錦兒手裡握著一把桃木梳,梳齒有些舊了,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齒背上還刻著幾道淺淺的紋路。是姨娘昨天坐在這裡替她梳頭時順手擱下的,走的時候忘了收,便留在了銅鏡邊上。

  蘇錦兒握著那把梳子,好一會兒沒說話。半夏站在她身後,替她把髮髻挽好,看向木梳:「姑娘,這把梳子要不要收起來」

  「先放著吧。」 蘇錦兒把梳子輕輕放回銅鏡邊上,和她的玉簪、珠釵並排擱在一起,「下回姨娘來了還要用的。」

  半夏見她情緒不高,便把桌上的點心匣子打開:「姑娘,廚房今日做了桂花糖糕。」

  蘇錦兒看了一眼:「姨娘做的好吃些。」

  半夏:「……」 這話她沒法接。

  正院安靜了小半日,直到午後,外頭忽然有丫鬟來報:「世子妃,謝姑娘來了。」

  蘇錦兒正覺得屋裡空得慌。但她並不想謝蘭因來填這個空。

  謝蘭因披著一件雪白斗篷走進來,她臉色仍舊蒼白,眉眼卻生得極好。大約是今日精神不錯,唇上也有了一點淡淡的血色。羅嬤嬤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手爐,神情小心。

  蘇錦兒看了兩眼,心裡不大痛快。病成這樣還好看,實在很不講道理。

  謝蘭因在軟椅上坐下:「世子妃今日氣色不好。」

  她自己病得風一吹就倒,倒有閒心點評別人。蘇錦兒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謝姑娘氣色倒不錯。看來昨日那碗藥喝得值 」

  

  謝蘭因低低咳了一聲,沒接話:「西偏院的炭火太燥,夜裡睡醒,總覺得嗓子發乾。」

  蘇錦兒聞言抬頭看了她片刻,轉頭吩咐半夏:「去西偏院添兩個盛水的銅盆,炭盆挪遠些,再讓廚房每日送一壺溫梨水。」

  半夏應聲去了。事情安排妥當,謝蘭因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蘇錦兒等了一會兒:「謝姑娘還有事?」

  「沒有。」 謝蘭因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只是西偏院有些悶,想在這裡坐坐。」

  蘇錦兒看著她,謝蘭因也看著蘇錦兒。

  「坐吧。」 王府還沒有小氣到要收客人的茶錢。

  第二日,謝蘭因又來了。

  這回是窗縫漏風。

  蘇錦兒叫來木匠,將西偏院所有窗戶都查了一遍。木匠回來稟報,說只有東邊那扇窗的木框略松,已經重新加固,連一根頭髮絲都吹不進去了。

  第三日,謝蘭因抱著手爐出現在正院。

  「西偏院的手爐不夠暖。」

  半夏伸手碰了一下,燙得立刻縮回了手。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指尖,陷入沉默。

  等謝蘭因坐下,半夏悄悄湊到蘇錦兒身邊。

  「姑娘。」

  「嗯?」

  「謝姑娘明日會不會說,西偏院的月亮不夠圓?」

  蘇錦兒瞥她一眼:「那便給她搬把椅子,讓她來正院看。」

  謝蘭因坐得不遠,顯然聽見了。她靠在軟椅上,笑得咳了起來。

  蘇錦兒等她咳完,才把手裡的書放下:「謝姑娘若只是想來坐坐,直說便是。王府還不至於向你收茶錢。」

  謝蘭因握著手爐,眉眼間仍帶著笑:「我還以為,世子妃不喜歡我來。」

  「是不太喜歡。」 蘇錦兒答得坦然。

  謝蘭因微微一怔,半夏也抬頭看她,

  蘇錦兒端起茶盞,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可你是母妃請來的客人,又是來養病的。我總不能因為自己心眼小,便把你關在西偏院。」

  謝蘭因眼中的笑意深了一點,他抬起眼,隔著氤氳的茶霧看向蘇錦兒:「世子妃承認自己心眼小?」

  從前在蘇家,蘇夫人每次訓她,都要先說一句「你是庶女,更要心寬」。嫡母剋扣她炭火,她要心寬;蘇明珠搶她的衣裳,她要心寬。後來她明白了,那些勸她心寬的人,不過是讓她把委屈咽下去,別給她們添麻煩。


  「從前在蘇家,人人都勸我要心寬。後來我發現,心太寬,什麼氣就都裝下了」

  謝蘭因笑得咳了兩聲才壓下喉間的癢意。看向蘇錦兒多了一層極淡的欣賞:「這樣倒自在」

  他的目光落到蘇錦兒懷中的手爐上。接著他將自己的手爐放到桌上,伸手碰了碰蘇錦兒懷裡的那隻:「你這隻看著更暖。」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手爐套是淺杏色的,上面繡著兩枝海棠,是沈昭前幾日讓人新做的:「還好。」

  「借我用一會兒?」

  「不借。」

  謝蘭因沒想到她拒絕得這樣快:「為何?」

  「庫房裡還有新的。」

  「我只覺得你這一隻好看。」

  蘇錦兒把手爐往懷裡抱緊了一點:「我也覺得好看。」

  謝蘭因看著她護食的模樣,慢慢收回了手:「世子妃從前也這樣護東西?」

  「看是什麼東西。」

  「旁人送的呢?」

  「更要看是誰送的。」

  謝蘭因似笑非笑:「明玦送的?」

  蘇錦兒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來了,這幾日謝蘭因往正院跑,炭火、窗縫、手爐全是藉口。

  蘇錦兒摸了摸手爐上的海棠:「是他送的,所以不借。」

  謝蘭因靠回椅背:「你倒不藏。」

  「藏什麼?」 蘇錦兒抬眼看她:「我的夫君送我一隻手爐,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謝蘭因笑了一聲:「明玦小時候,也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蘇錦兒沒有立刻接話。她告訴自己,謝蘭因既然故意提起沈昭從前的事,她若追著問,便正中了對方的意。

  屋裡安靜了片刻。謝蘭因也不急著開口,只慢慢喝茶。

  蘇錦兒翻開手裡的書。又翻了一頁。再翻一頁。最後還是沒忍住:「他小時候很小氣?」

  謝蘭因唇邊的笑意更深:「世子妃不是不想聽?」

  「我只是隨口問問 」 蘇錦兒神色自然:「聽不聽在我,說不說在你。」

  謝蘭因看著她,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句:「他小時候病得多,不喜歡旁人靠近。誰碰過他的書,他便不肯再看;誰動過他的杯盞,他也不會再用。」

  蘇錦兒若有所思:「怪不得。」

  「什麼?」

  「怪不得如今表面大方,心裡卻仍舊小氣。」

  謝蘭因失笑:「你這樣說他,不怕他知道?」

  「他知道。」 蘇錦兒道:「我當著他的面也這樣說。」

  謝蘭因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他原本以為,蘇錦兒會追問沈昭小時候的事,會因為自己知道得多而不安。

  可蘇錦兒雖然介意,卻沒有遮掩。還不忘損沈昭一句。

  謝蘭因低頭看著杯中茶水,忽然道:「七年前,京城下過一場很大的雪。那場雪連下了三日,城外凍死了不少人。」

  蘇錦兒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謝蘭因看著窗外:「明玦那時也病得厲害,燒得連路都走不穩,卻非要出府。」

  蘇錦兒皺了皺眉:「病著還往外跑?」

  「是。回來時,他頭髮和肩上全是雪,靴子也濕透了。我問他去了哪裡。他說寒門關的急報到了。」 謝蘭因聲音輕了些:「送信的軍士連馬都跑死了,人已經凍得神志不清,懷裡卻還死死抱著軍報,不肯鬆手。」

  蘇錦兒聽著,心裡那點醋意不知不覺淡了:「急報是什麼時候到的?」

  「第三日傍晚。」

  「那時候雪停了嗎?」

  「沒有。」 謝蘭因道:「雪還下得很大。」

  蘇錦兒眉頭漸漸蹙起。她曾聽沈昭提過,寒門關的軍報,是大雪停後的第二日才送入京城。可若謝蘭因沒有記錯,送信的軍士分明在雪還未停時便已經到了。

  她想了一會兒:「會不會城南的雪停得早?」

  謝蘭因眼中浮起一點笑意:「京城總共才多大?總不能南城門還在下雪,兵部已經晴了兩日。」

  蘇錦兒被她說得有些尷尬:「我又不懂軍報怎麼送。只是覺得你說的日子,同舊案里記的不一樣。」


  謝蘭因看著她:「你看過謝家的舊案?」

  「只聽沈昭說過幾句。」 蘇錦兒合上書:「或許是我記錯了。也或許,是你病得久,把七年前的日子記混了。」

  謝蘭因垂下眼:「我不會記錯。那日太冷。」 他的聲音極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很多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屋裡安靜下來。

  蘇錦兒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沒有繼續追問。謝蘭因試探她時,眼睛裡總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種笑是活的。可提到七年前的雪,流露的哀傷怎麼捂都捂不住。

  蘇錦兒不懂該如何從一句雪夜舊事中,推斷軍報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她知道,這件事應該告訴沈昭。

  謝蘭因卻忽然笑了笑:「我原本只是想拿他的舊事惹你不高興。」

  蘇錦兒抬眼看她:「我已經不高興了。」

  謝蘭因一怔。

  蘇錦兒重新抱緊自己的手爐:「只是你這件舊事說得前後對不上。我若只顧著吃醋,豈不是白聽了?」

  謝蘭因看了她許久,忽然笑出了聲:「蘇錦兒。」

  「嗯?」

  「你倒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能不吃便不吃。」蘇錦兒理直氣壯,「吃虧又不長個子,姨娘說的。」

  謝蘭因低低笑出了聲,這一次比前幾日真實許多。他站起身,把斗篷攏了攏,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蘇錦兒:「世子妃。」

  蘇錦兒抬頭:「還有事?」

  「手爐當真不能借?」

  「不能。」蘇錦兒毫不猶豫。

  謝蘭因笑了笑,扶著羅嬤嬤的手跨過門檻。走出幾步後,廊下傳來他極輕的一句話,被風裹著送進了窗內:「那明日我再來。」

  蘇錦兒翻帳冊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把手爐往懷裡又攏了攏。這人把正院當茶館了——天天來,還不付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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