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因離開不久,王府藥房的老管事便來了。 他看過寒蕪草後,很快想起了幾家經營此物的鋪子:「京中常年做北貨藥材的商鋪不多。」
「一家在西市,一家靠近南城門。」 老管事想了想:「還有一家,是范家名下的香料鋪。」
蘇錦兒抬起頭:「范家?」
「是。」 老管事道:「范家最早便是靠北貨起家,香料、藥材和皮貨都做。後來生意大了,才將各處鋪子分開。他們家的香料鋪里,一直有寒蕪草。」
蘇錦兒沒有繼續往下猜。她讓半夏記下三家鋪子的名字,又讓人送老管事回去。
夜裡忽然起了倒春寒,風中夾著零星碎雪。沈昭進門時,肩頭還沾著幾粒未化的雪珠。
蘇錦兒抱著小匣進了書房。沈昭剛脫下外袍,抬眼便看見她懷裡的東西:「謝蘭因今日又來了?」
蘇錦兒將匣子放到桌上:「世子如今倒是省事,看一眼便什麼都知道了。」
沈昭在桌邊坐下,伸手替她倒了一盞熱茶。神色自然地繼續道 「夫人平日進書房,先看我。今日進門,卻一直盯著懷裡的匣子。」
蘇錦兒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有嗎,」 她低頭吹了吹茶水,語氣十分鎮定:「世子看錯了吧。」
沈昭神色如常地配合道:「那或許是我看錯了。只是今日夫人好像更想看匣子——我先看夫人,夫人先看匣子,算下來還是我虧了些。」他頓了頓,對上她微微睜大的眼睛,「下次夫人來書房,不如先看我一眼?」
蘇錦兒被他的歪理說的一陣無語,索性將小匣往他面前一推:「世子回來得晚,倒還有空說這些酸話。有這功夫,不如先看看匣子裡的東西」
沈昭唇邊微微一彎,打開匣子,看見裡面的舊香囊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手指落在袋口那道向內收回的針腳上,許久沒有挪開。
蘇錦兒看著他:「認得?」
「認得。」
「當真是你替她找回來的?」
沈昭抬眼:「他連這個也告訴你了?」
「她生怕我不知道 」 蘇錦兒輕輕哼了一聲:「世子當年還真樂於助人。」 蘇錦兒盯著他,片刻後,蘇錦兒伸出一根手指:「有一點不高興。」
沈昭點頭:「看出來了。」
「世子不打算解釋?」
「要的」 沈昭將香囊放回桌上:「夫人想先聽清慈寺,還是先聽香囊?」
蘇錦兒想了想:「先說清慈寺,香囊放到最後。」
沈昭眼中浮起一點笑意:「夫人很會分輕重。」
「我只是怕先聽香囊,後面便沒心思聽正事了。」 她承認得坦然,沈昭反倒沒有再逗她。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謝家出事之後,府中女眷一部分入獄,一部分被送去教坊。還有幾人因病重,暫時被安置在清慈寺。朝廷對外說,是等候重新發落。」
沈昭說到「教坊」二字時,聲音壓得很低。
蘇錦兒沒有接話。她從前只知道謝家出事,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那些人不是一句「謝家女眷」便能輕輕帶過的。
「有人不希望她們活著離開那裡。」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雪落在檐角,發出極輕的聲響。
蘇錦兒看著他:「你為何從前沒有告訴我?」
「因為這段經歷不只屬於我。」 沈昭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寺中是否還有舊人,那些人如今藏在何處,也不是我能隨意說出的事。」 他頓了頓 「 可清慈寺與謝家舊案有關,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
蘇錦兒原本準備好的一兩句質問,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 :「世子今日倒很自覺,我原本還準備一句句撬的」
「夫人撬門時動靜太大。為了書房能多留幾扇完整的門,我只能主動一些」 他說得一本正經。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那香囊呢?當年替她找香囊,倒是挺上心的。」
「當年清慈寺缺藥。」 沈昭拿起香囊,目光落在褪色的蓮紋上 「 謝家女眷中病重的人,她們都沒能等到。最後活下來的,只有謝蘭因。但謝蘭因當時寒症嚴重,夜夜驚夢。寺中老師太用寒蕪草做了香囊,裡面填了安神的藥草,給他掛在帳子上。那之後,他雖然還是睡得不安穩,但至少能睡上兩三個時辰了。」
蘇錦兒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後來大雨,水漫上來,慌亂逃散中將香囊掉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才發現,我趕到時,他已經渾身濕透,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還發起了熱。」
「我讓人沿著後山那條溪找。溪水漲得很快,香囊被衝進下游的石縫裡。找到時裡面的藥草已經泡爛了大半,繫繩也斷了。」 沈昭的語氣很平,指尖在匣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蘇錦兒低頭喝了一口茶,半晌沒有再說「樂於助人」。她低聲問:「那裡面的草藥還能用嗎」
「不能。」
沈昭將藥草倒出少許,在燈下仔細看過:「顏色深淺不同,應當不是一次裝進去的。其中有些添過不止一回。」
蘇錦兒湊近看了半天,幾片枯葉在她眼裡幾乎沒有區別。她很誠實地坐了回去:「這個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很正常。」 沈昭道:「你能從針腳認出清慈寺,已經夠了。」
蘇錦兒將老管事說的三家鋪子告訴他。聽見范家時,沈昭臉上並沒有意外,蘇錦兒目光涼涼的:「你早就懷疑范家?」
沈昭道:「謝家案查到現在,范家出現得太多。」 他喚來周沉,將三家鋪子的名字交給他:「查七年前謝家定罪之後,哪一家向清慈寺送過寒蕪草。」
「別直接去翻商鋪舊冊。」
周沉問:「為何?」
「七年的舊冊,若真藏著問題,早就被換過。」 沈昭道:「去找當年的車夫、鋪中舊夥計和寺外腳店。若某家恰好在那幾個月換過掌柜,便從前掌柜的家眷查起。尤其是范家。」
「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問寒蕪草。」
周沉領命離開。
蘇錦兒瞧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問:「這一回算我幾成功?」
沈昭低頭整理香囊:「又想要銀子?」
「針腳是我認出來的,清慈寺也是我先想到的。」
沈昭從錢匣里取出半錠碎銀,放到她面前。
蘇錦兒皺眉:「怎麼比上一回少?」
「線索是謝蘭因送來的」 沈昭道:「藥草是府醫認的,范家是老管事說的。」
「夫人只看出了針腳。」
「可若沒有我的針腳,後面一樣都沒有。」
沈昭想了想,又添了一小塊碎銀:「不能再多了。」
「為何?」
「照夫人這樣掙下去,謝家案還沒有查完,我的錢匣便先空了。」
蘇錦兒將銀子收進袖中:「案子重要,銀子也重要。」
「世子放心。等錢匣空了,我會替你換一個小些的。」
沈昭道:「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不要自己去清慈寺。」
蘇錦兒眨了眨眼:「我何時說過要去?」
沈昭看著她,蘇錦兒被看得有些心虛。她方才確實想過,商姨娘帶她去過清慈寺,她完全可以借還願的名義去看看。只是還沒有來得及說:「我只是想了一下,沒有準備立刻去。」
沈昭淡淡道:「夫人每次說只是想了一下,通常已經開始挑出門的衣裳了。」
蘇錦兒輕輕咳了一聲:「這次還沒有挑。」
「那便好。」 沈昭卻沒有直接拒絕:「要去可以。但要先找一個不會驚動寺中舊人的理由,也要看看,誰會跟著王府一起去。」
蘇錦兒眼睛微微一亮:「姨娘的平安袋,正好是理由。我可以去替她還願。」
沈昭道:「王府再以冬日施藥的名義,送一批藥材過去。」
「你在明處。我讓人在暗處看,誰會對清慈寺感興趣。」
蘇錦兒想了想:「那我要在寺里查什麼?」
「先什麼都不查。」
「只上香、還願、送藥。」
沈昭道:「若有人認得平安袋,自然會有反應。若無人反應,也不要追問。」
「三日後去,周沉先過去安排。」
蘇錦兒點頭。
沈昭看著她答應得太快,反而又添了一句:「到了寺中,不許獨自離開女眷。」
「知道了。」
「不許聽見線索便自己追。」
「知道了。」
「不許——」
蘇錦兒抬手打斷他:「世子。」
「嗯?」
「我只是去還願。」
「不是去寒門關送軍報。」
沈昭安靜片刻:「夫人說得對。」
沈昭看著她滿意離開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燈下,那隻舊香囊靜靜躺在匣中。
褪色的蓮紋已經模糊不清。只有袋口那道向內壓回的針腳,仍舊牢牢鎖著。
三日後,王府將前往清慈寺。
而沈昭真正要看的,並不是寺里還剩下多少舊人。
是消息傳出去以後——誰會比王府更早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