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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顧大人的退路

2026-09-05 18:37:53 作者: 呢呢語

  茶樓二層沒有旁人。沈昭坐在臨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窗外人聲嘈雜,樓下不時傳來夥計招呼客人的聲音,反倒襯得這間雅室格外安靜。

  顧惟安進門後,先向屏風後看了一眼,又掃過半開的窗戶:「世子私下相邀,所為何事?」

  「顧大人不必緊張。」 沈昭抬手,請他入座。

  「今日相邀,並非問罪。」

  顧惟安沒有立刻坐下。沈昭也不催,只將那隻八角紅漆盒放到桌面上,指尖輕輕推開盒蓋。

  盒蓋內側,一朵顏色暗淡的五瓣梅花露了出來。

  顧惟安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他的手仍攏在袖中,指節卻無聲收緊。很快,他便移開視線:「不過是一隻舊胭脂盒,世子這是何意?」

  「顧大人認得?」

  「不認得。」 答得太快了。

  沈昭低頭替他倒了一盞茶:「顧老夫人生前,每年都讓絳香閣添裝八盒絳梅胭脂。盒底分別刻著序號,盒蓋內側則刻有這朵暗梅。」

  「七年前最後一次,八盒送出去,只回來七盒。」

  顧惟安站在桌邊,神情沒有變化:「內宅中少了一隻胭脂盒,也值得世子親自過問?」

  「尋常胭脂盒自然不值得。」 沈昭將盒蓋合上,「可少的那一隻,盒底被特意加深了八分。改盒的銀錢,還是一位韓先生付的。」

  顧惟安終於坐了下來。他沒有碰茶,只冷淡道:「世子既然已經查得這樣清楚,又何必來問我?」

  「因為有些事,查得到東西,未必查得到人。」 沈昭聲音溫和。

  「七年前,顧大人剛入兵部,負責謄錄寒門關送來的軍報副卷。那一夜,副卷從檔房消失,正卷上的收報時辰卻被人改過。」

  顧惟安的眼神微微一沉。

  沈昭繼續道:「我查過當年的值房記錄。軍報送抵兵部時,顧大人正在當值。」

  「可第二日呈上的收報冊中,時辰卻晚了兩個更次。那一行字,也是顧大人的筆跡。」

  顧惟安沉默片刻:「七年前的舊檔多有殘缺。只憑一行字,世子便認定是我改的?」

  「不確定。」 沈昭看著他,「所以今日才來問。顧大人當年不過依令謄錄。上面的人要取走副卷,未必由得了你。」

  他將那盞茶往顧惟安面前推了一寸:「我今日只問是誰取走了副卷,不問顧大人當時是否知情。」

  這一條退路擺得很清楚。只要顧惟安說出取卷之人,他便仍可以將自己摘除這件事。

  顧惟安低頭看著茶盞,始終沒有伸手。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若我說,副卷從未經過我的手呢?」

  沈昭神色不變:「那便更好辦了。七年前軍報失蹤那一夜,謄錄房中共有四人。除顧大人以外,一人半年前病故,一人告老後不知所蹤,剩下那名小吏,三日前剛買了出京的路引。」

  

  「顧大人若不知情,我便依次去問他們。」 他停頓片刻,「只是等那些人先開口,顧大人還能不能得到今日這條退路,我便不能保證了。」

  雅室中只剩下水沸後輕輕翻滾的聲音。

  顧惟安緩緩抬起眼:「世子是在威脅我?」

  沈昭道:「我是在提醒顧大人,幕後之人已經開始清理知情人了。」

  「陳守文死在城西舊庫。王府里的薛婆子被逼著下毒。如今他們還在尋找周氏。他們要找的,並不只是當年的證據。」

  「還有所有可能開口的人。」

  顧惟安的臉色終於變了:「周氏還活著?」

  「我沒有說她活著。」 沈昭看著他:「我知道,有人急著在靖親王府之前找到她。」

  顧惟安沒有再問。他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杯沿:「當年從我手中取走副卷的人,姓韓。」

  沈昭沒有打斷。

  「韓肅。」顧惟安低聲道,「時任兵部主事,也是我入兵部以後,頭一個跟隨的上官。」

  終於說出來了,可沈昭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是他命你改了收報時辰?」

  「他說邊關驛遞在途中換過一次馬,送報時辰記錯了,讓我重新謄錄。」 顧惟安扯了扯唇角,「我那時剛入兵部不足三個月。上官說錯了,我便改了。」


  「改完以後呢?」

  「副卷被他取走。」

  「去了哪裡?」

  「不知道。」

  沈昭看了他片刻。

  顧惟安冷聲道:「世子既然不信,又何必再來問我?」

  「我信顧大人當時未必知道寒門關會發生什麼。」 沈昭語氣平靜,「但寒門關出事以後,顧大人還做過什麼?」

  顧惟安握著茶盞的手一緊:「什麼都沒有。」

  「顧大人。」 沈昭輕輕喚了他一聲。聲音不重,甚至稱得上客氣:「我已經替你留過一次退路了。」

  顧惟安抬眼看向他,沈昭將八角紅漆盒重新推到他面前:「寒門關出事後第三日,周氏從絳香閣取走八號盒。替她付改盒銀錢的人,被稱作韓先生」

  「顧大人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顧惟安盯著紅漆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許久之後,他低聲道:「韓肅來過顧府。」

  「見了誰?」

  「家母。」

  沈昭沒有說話。

  顧惟安閉了閉眼:「那時寒門關的消息已經傳回京中,謝家被指勾結北狄。家母聽說邊關死了三千人,連著幾日沒有睡好。」

  「韓肅來府中那日,她將我叫去,問我是不是動過兵部的軍報。」

  沈昭眸色微沉:「你如何回答?」

  「我說我只依令重謄了收報時辰,沒有碰過軍報正文,也不知道副卷為何被取走。」 顧惟安低低笑了一聲,笑意中沒有半點輕鬆,「我當時以為,不過是改了一個時辰。兵部上下每日經手的文書何止百份,誰會因為兩個更次,便想到三千條人命?」

  「顧老夫人信了?」

  「 她信我不知道。」 顧惟安低聲道,「所以才更害怕。」

  沈昭沒有追問。

  顧惟安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韓肅離開後,家母臉色極難看。她把周氏叫進屋中,兩人在裡面說了很久。」

  「當晚,就見周氏抱著盒子離府。」

  「去了哪裡?」

  「不知道。」

  「顧大人不覺得,自己今日說的不知道太多了些?」

  顧惟安冷冷看他:「世子以為我當年有資格知道多少?」

  沈昭沒有動怒,「那顧老夫人病逝以後,周氏為何離開顧家?」

  顧惟安的目光落到窗外:「家母臨終前,讓我放她走。」

  「去了哪裡?」

  「起初去了城南一處宅子。半個月後,宅子空了,從此再無消息。」

  「是顧老夫人為她準備的宅子?」

  「不是。」 顧惟安停頓片刻,「是家母的一位舊友安排的。」

  沈昭看著他:「哪一位?」

  「我不知道。」

  這一次,沈昭沒有繼續追問,只平靜地問:「顧大人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顧惟安臉色難看:「家母年輕時有幾位交好的閨中姐妹。出嫁以後,各自在不同府中,平日往來並不張揚。她們之間傳遞消息,從來不經過府中男子。」

  「周氏離開以前,只從家母的妝匣中取走了一冊閨中花帖。」

  「什麼花帖?」

  「一本女眷之間的舊名冊。」

  顧惟安道:「裡面記的不是本名,家母年輕時曾與幾位閨中姐妹結過詩社,每人以一種花為號。那本冊子原本只是記錄詩稿、住址和往來生辰。後來遇到事情,她們才沿用昔日花號傳信。」

  沈昭問:「顧大人記得多少?」

  「不記得。」

  顧惟安似乎擔心沈昭不信,又補了一句:「那些都是內宅女子年輕時的玩意,我從未翻過。」

  這倒不像假話。

  沈昭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紅漆盒。蘇錦兒說得沒錯。真正不引人注意的東西,往往就藏在最尋常的日子裡。

  「顧老夫人去世以後,那幾位舊友可曾來過顧府?」

  「來過。」


  「都有誰?」

  顧惟安沒有立即回答。

  沈昭道:「顧大人若還想保住周氏,這些名字最好由你先說。」

  「今日王府能查到絳香閣,明日旁的人也能查到。」

  「他們可不會像我這樣坐在這裡慢慢問。」

  顧惟安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掙扎。過了許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放在桌上:「這是家母去世以後,來祭拜過她的女眷名單。」

  沈昭沒有立即去拿,「顧大人一直帶在身上?」

  「不是。」 顧惟安道:「昨夜有人潛入顧府,翻過家母留下的舊物。我便知道,有些東西遲早藏不住。」

  沈昭這才展開紙頁,上面一共有五個名字。

  有侯府老夫人,有致仕官員的夫人,也有一名早已搬離京城的寡居婦人。

  最後一個名字旁邊,被顧惟安用墨點了一下。

  宋氏,吏部前侍郎宋謙的遺孀。

  沈昭抬眼:「這位是?」

  「家母病逝後,是她最後一個離開顧府。」 顧惟安道:「周氏失蹤的前一夜,宋家的馬車也來過後門。」

  「你查過?」

  「查過。宋氏說,她只是來取家母生前借去的一本佛經。」 顧惟安看著沈昭,「可那本佛經,後來仍在顧府書房裡。」

  沈昭將名單折好:「這件事,為何七年不說?」

  顧惟安神情淡漠:「說給誰聽?兵部?還是當年親手定下謝家罪名的人?若周氏當真知道些什麼,她失蹤或許比露面更安全。」

  沈昭沒有反駁。七年前,顧惟安選擇閉嘴,可結果,是謝家背著通敵的罪名滿門覆滅,寒門關的三千亡魂也被埋在被修改的時辰之下。

  無論他當初如何選擇,都不能真的置身事外。

  「顧大人今日說的這些,我會一一核實。」 沈昭站起身,「在此之前,顧府最好不要再有任何動作。」

  顧惟安道:「世子答應給我的退路呢?」

  沈昭看向他:「顧大人今日說了實話,便已經走上去了。至於這條路最終通向哪裡,不由我決定。」

  他說完,拿起紅漆盒與名單,走到門邊。

  顧惟安忽然在身後問:「若你找到周氏,會如何處置她?」

  沈昭腳步未停:「先讓她活著。剩下的,等她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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