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靖親王府的馬車停在二皇子府門前。
蘇錦兒扶著半夏的手下了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衣裙，領口比平日略高，恰好遮住頸側尚未褪盡的紅痕。衣料並不張揚，只在袖口與裙擺繡了幾枝顏色極淡的玉蘭。烏黑長髮挽成端正的髮髻，發間除了一支白玉簪，只添了兩枚小巧的珍珠釵。
她扮作蘇三時，在北境奔波了半年。臉上終日塗著暗黃脂粉，出門又常壓著風帽。風霜沒少受，人倒沒有曬黑多少。如今洗掉偽裝，膚色依舊白淨，只是眉眼間少了從前藏在深宅里的謹慎。
那雙眸子清亮含水，望人時顯得溫軟，眼尾微微挑起，又自有一股不肯任人拿捏的勁兒。
沈昭安排的護衛沒有跟進府，只留在外面守著馬車。
二皇子府的管事早已候在門前。蘇錦兒剛站穩，他便快步迎了上來。
「世子妃可算來了。殿下一早便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蘇側妃也問了兩回。」
不過是姐妹相見，原不必讓前院管事親自迎接。
何況門外還有幾輛宗親府上的馬車沒有離開，車邊侍候的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二皇子府這樣鄭重其事地迎她，顯然不只是為了周全禮數。
用不了多久，靖親王世子妃親自登門探望蘇側妃的消息便會傳開。
蘇錦兒只當沒有察覺，溫聲道：「有勞管事帶路。」
管事側身相請，一路將她送到垂花門前。內院的管事嬤嬤已經等在那裡，見她過來，立即上前行禮。
「側妃正在宜蘭院等著，世子妃請隨奴婢來。」
蘇錦兒微微頷首，步履從容，由嬤嬤領著進了內院。
走出一段路，半夏才悄悄鬆了口氣，肩膀往下塌了半寸。那口氣還沒吐完，蘇錦兒頭也不回地開了口：「現在才剛進門。」
半夏那口氣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差點嗆著自己。她緊趕兩步跟上去，壓低聲音：「姑娘，奴婢緊張嘛。」
「一會兒若真吵起來，再緊張也來得及。」
半夏臉都白了：「還要吵架？」
蘇錦兒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我隨口說的。」
半夏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逗了，心裡那點緊張倒真散了不少。
蘇明珠住在東側的宜蘭院。
院子不大，陳設卻十分精緻。蘇明珠穿著一身絳紫色衣裙，發間簪著赤金步搖。比起從前在蘇家時，衣著貴重了許多，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沉靜。
她見到蘇錦兒，第一句話便是：「瘦了。」
蘇錦兒有些無奈：「我沒瘦。」
「在北境待了半年，怎麼可能沒瘦？」
蘇明珠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人確實好好的，這才讓丫鬟退到外間。
房門合上後，蘇錦兒直接問：「為什麼答應這門婚事？」
蘇明珠替她斟了一盞茶：「信里不是寫了嗎？是我自己願意。」
「二皇子看中的是你與我的關係。」
「我知道。」
「范氏剛倒，他轉頭便求娶蘇家嫡長女。前後不過十來日，姐姐不覺得太急？」
蘇明珠放下茶壺：「因為他想借我，我也想借他。」
蘇錦兒沒有碰那盞茶，只等她繼續。
「這些年，父親與母親替我挑了不少人家。門第不能低，家風不能差，還得對父親的仕途有幫助。至於那個人後院裡有幾個通房，脾氣如何，母親總說嫁過去以後再慢慢磨合。」
她端起自己的茶，吹了吹浮沫：「他們挑的不是我的夫婿，是蘇家的姻親。」
「二皇子又有什麼不同？」
「沒什麼不同。他也有所圖。」蘇明珠答得很快，「可他至少沒有拿一見傾心哄我。他告訴我，他需要蘇家，也需要我與你這一層關係。」
「你信他？」
「我信他需要我，沒說信他這個人。」 蘇明珠抬起頭，神色很清醒。
「父親挑中的那些人家，要的只是一個蘇家嫡女。換成別人，只要出身相當，照樣能做他們家的少夫人。」
「二皇子現在要的卻是蘇明珠，是你的姐姐。聽著不怎麼體面，卻比『誰都可以』強一些。至少在他達到目的以前，我手裡還有能談條件的東西。」
蘇錦兒終於端起那盞茶，卻沒有喝，「所以你寧願進府做側妃？」
「正妻又有多好？」
蘇明珠低頭笑了一下：「嫁個只見過兩三次的人，替他操持家業，侍奉長輩，將來還要替他挑妾室。若碰上個講理的，我能得幾分敬重；若碰上個不講理的，照樣只能把門關起來，裝作日子過得不錯。」
「我學了這麼多年規矩，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低頭，連丈夫納妾時該擺什麼臉色都學過。如今不過是想自己選一回。」
這句話說完，屋裡安靜了片刻。
「母親最後看中的那家，公子房裡已有兩個通房。她卻同我說，男人成親前不懂事，等我嫁過去，自然能慢慢教。」
蘇明珠說到這裡，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可我不想花一輩子，去教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男人。」
蘇錦兒幼時偶爾經過正院，總能看見蘇明珠跟著嬤嬤學規矩。那時她還羨慕過，覺得嫡姐的路早有人鋪好，不必像她一樣事事為自己盤算。
現在再看，一條從出生便鋪好的路，也可能讓人走得喘不過氣。
蘇錦兒沉默片刻，終於端起茶盞：「你想從二皇子那裡得到什麼？」
「東西還沒拿到，現在說出來像在吹牛。」
「防著我？」
「只是怕日後沒做到，讓你看笑話。」 這倒很像蘇明珠。
蘇錦兒沒有再追問：「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便不勸。」
蘇明珠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是來帶我走的。」
「你會跟我走嗎？」
「不會。」
蘇錦兒點了點頭：「我本來也沒打算帶你走。只是想親耳聽你說，這不是父親逼你的。」
蘇明珠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片刻後才笑道：「嫁人以後，倒比從前會說話了。」
「從前也會，只是懶得同你說。」
「聽著像沈昭教的。」
「他才是跟我學的。」
蘇明珠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說到沈昭，昨夜二皇子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
「他問靖親王府是不是一直沒有納妾的規矩。還問沈昭身邊除了你，有沒有別的女人伺候。」
蘇錦兒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怎麼答的？」
「我說靖親王與王妃相守多年，府里沒有側妃，也沒有侍妾。沈昭大約隨父親。」
蘇錦兒點頭。
蘇明珠接著道：「我還說你脾氣不好，心眼又小。誰敢往沈昭身邊湊，你能拿著算盤追出去三條街。」
蘇錦兒抬起眼：「你夾帶私貨？」
「我要不把話說重些，他怎麼肯死心？」
「他還說什麼？」
「他說沈昭在北境辛苦半年，身邊應當多添幾個妥帖的人伺候。還說靖親王府人丁單薄，世子院裡太冷清。」
蘇錦兒緩緩放下茶盞：「他想往王府送人？」
「沒有明說。不過府里近日添了幾名歌舞姬，其中兩個尤其出挑，還特意讓人重新教了規矩。」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話說到這裡，已經不必再猜。
蘇錦兒問：「姐姐不怕他知道你給我報信？」
「我入府前便同他說過，不會替他勸你，也不會從靖親王府套話。」 蘇明珠撥弄著腕上的玉鐲，語氣淡淡的。「他想借我與你們攀親，那是他的本事。」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侍女的聲音。
「側妃，殿下身邊的趙管事來了。」
趙管事捧著一張燙金請帖進門。
「殿下過幾日在府中設家宴，請靖親王世子與世子妃一同賞光。府里新排了歌舞，到時正好請二位品鑑。」
蘇錦兒接過帖子，趙管事便識趣地告退。
門帘落下，蘇明珠看向她手裡的請帖：「還真讓你趕上了。」
蘇錦兒翻開看了一遍，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請我們赴宴。」
「你不生氣？」
「人還沒送到，我便先氣上，未免太給她們面子。」
蘇錦兒將帖子收入袖中，起身告辭。
回到靖親王府，蘇錦兒將請帖放到沈昭面前。
「二皇子過幾日設家宴，邀我們一同過去。」
沈昭翻開帖子：「為了給蘇側妃認親？」
「帖子上是這樣寫的。」蘇錦兒看著他，「他還向姐姐打聽過你身邊有沒有別的女人。」
沈昭抬眼：「二皇子如此關心我，倒是讓我惶恐。」
她將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這場宴，去不去？」
「去。」
「明知道他可能往你身邊塞人，也去？」
沈昭故作遲疑：「夫人若不願，我便稱病回絕。只是外頭若問起來——」
「你是不是又想說我不許你去？」
沈昭停了一下：「夫人果然了解我。」
蘇錦兒被他氣笑了：「去。我倒要看看，二皇子費了這番心思，究竟給你挑了什麼樣的。」
「夫人不吃醋？」
「人還沒送來，有什麼好吃的？」
「若真送來了呢？」
蘇錦兒想了想：「那你便去母妃面前哭。」
沈昭微怔：「哭什麼？」
「哭二皇子仗著身份欺負人，明知你與夫人感情甚篤，還非要往你院裡塞人。你一個做弟弟的又不敢得罪他，只能請母妃替你做主。」
沈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只哭恐怕不夠。到時我再把眼圈熬紅些，衣裳也穿得單薄一點，最好在正院門外多站一會兒。」
蘇錦兒沉默了。
沈昭繼續道：「若有人問起，我便說此事與二堂兄無關，都是我自己福薄，受不起他的好意。」
蘇錦兒看著他那張溫潤端方的臉，半晌才道：「我是不是不該教你這些？」
沈昭將請帖收進袖中，神色無辜。
「夫人現在後悔，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