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一到,圍場前方響起三聲號角。
景和帝射出開獵的第一箭,隨行眾人這才依次進入林場。年輕的宗室子弟大多去了北邊,那裡林深山高,獵物也更多。女眷與年幼的宗室則留在外圍,只獵些野兔、山雞。
幾名相熟的宗室公子騎馬經過,見沈昭仍跟在蘇錦兒身邊,忍不住調笑。
「明玦不去北林?」
「今日不去。」
「你往年不是總搶頭籌?」
沈昭道:「肩上的傷還沒好。」
那人剛要點頭,便看見沈昭身後背著蘇錦兒備用的箭囊,馬鞍旁還掛著她的水囊與披風。
怎麼看,也不像單純為了養傷。
對方識趣地笑了一聲。
「明白了。那我們先走。」
幾匹馬很快跑遠。
蘇錦兒騎在團雲背上,轉頭看向沈昭。
「他們明白什麼了?」
「不知道。」
沈昭將她被樹枝勾住的披風解下來,重新放好。
「林中枝杈多,看著前面。」
蘇錦兒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外圍林場提前清理過,路並不難走。林中偶爾能看見禁軍留下的標記,只要不越過紅繩,便不會誤入深處。
團雲今日已經餵飽了,總算不再走兩步便低頭找草。
只是它依舊不肯跑快。
前面一隻野兔忽然從灌木後竄出來,蘇錦兒連忙拿弓搭箭。等她好不容易拉開弓弦,那隻兔子已經鑽進了另一片草叢。
她只能慢慢放下弓。
「它跑得太快了。」
「是夫人搭箭慢了。」
蘇錦兒轉頭看他:「世子不是應該安慰我?」
「下一隻會更慢。」
「你怎麼知道?」
「我讓周沉去同它商量。」
跟在後面的周沉抬頭看了過來。他顯然聽見了,卻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默默將馬帶遠了些。
蘇錦兒沒忍住笑:「抓只兔子而已,世子還要排兵布陣?」
「夫人想要兔子,總要有人想辦法。」
「我自己會射。」
「好。」 沈昭沒有再逗她。
往前走了沒多久,林間又傳來一陣細響。
蘇錦兒這回提前拿起弓。
一隻灰兔從倒下的枯木後露出半個身子,似乎沒有發現他們,正在低頭啃食草根。
沈昭壓低聲音:「別急。」
蘇錦兒慢慢搭箭。
她練習時用的是靶子,真正對著活物,手指卻有些僵。弓弦在指腹上勒得發疼,她瞄了半晌,始終沒有鬆開。
灰兔忽然抬起頭。
蘇錦兒心中一緊,手指也跟著鬆了。
羽箭飛出去,釘在灰兔身側不到半尺的地方。兔子受到驚嚇,轉身便跑,很快消失在草叢裡。
蘇錦兒望著它逃走的方向。
「又沒中。」
「比第一箭近很多了。」
「你這也算安慰?」
「當然。」
沈昭下馬將箭撿回來,擦掉箭頭上的泥土,重新放進她的箭囊。
蘇錦兒問:「你怎麼不替我射?」
「陪夫人。」
「世子倒是聽話。」
兩人繼續往前。
日光穿過枝葉落在林間,風中有濕潤的草木氣息。遠處不時傳來馬蹄聲與喝彩聲,卻都隔得不近。
蘇錦兒漸漸適應了林中的動靜。
再遇見一隻山雞時,她沒有著急。等那隻山雞從樹根後走出來,露出大半個身子,才慢慢抬起手。
搭箭。
拉弦。
她屏住呼吸,盯著前方。
沈昭只騎在她身側,安靜地等著。
弓弦驟然一響。
山雞撲騰著翅膀飛起來,羽箭追過去,擦過翅尾,將幾根長羽釘在了後方的樹幹上。
山雞受了驚,叫得格外響亮,轉眼便飛沒了影。
林間安靜片刻。
蘇錦兒看著樹上的幾根羽毛:「這算射中了嗎?」
沈昭下馬,將箭拔下來。
箭頭上沒有血,只掛著幾根油亮的尾羽。
「中了。」
「能帶回去嗎?」
沈昭把幾根羽毛取下來,遞給她。
蘇錦兒接過看了看,挑出最完整的一根,插進沈昭的箭囊。
「給我做什麼?」
「今日的獵物。」
沈昭垂眼看著箭囊里那根過分鮮艷的羽毛。
「夫人射中的,自然也是我的收穫。」
沈昭把那根羽毛往箭囊深處插了插,免得被樹枝颳走。
蘇錦兒看見他的動作,唇角彎了起來。
有了這一次,她膽子大了不少。
團雲也像是終於明白今日不是出來吃草的,步子比先前快了些。兩人沿著紅繩標記往林場西側走,途中又遇見兩隻野兔。
灰兔從枯木後露出半個身子。蘇錦兒立即勒住團雲,等馬蹄徹底停穩,才慢慢取下弓箭。
蘇錦兒連射兩箭。
第一箭又偏了。
第二箭正中要害。兔子向前竄了兩步,倒在草叢裡,很快不動了。
蘇錦兒握著弓,半晌沒有說話。
沈昭下馬走過去,確認獵物已經死透,才讓侍從收起來。
他回到她身邊:「害怕了?」
「沒有。」 蘇錦兒嘴上否認,臉色卻有些發白。
「只是第一次真的射中,一時沒反應過來。」
蘇錦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弓:「既然獵了,便不能糟蹋。晚上讓廚房做了吧。」
「好。」
沈昭沒有催她。兩人在原地休整了一會,等她臉色緩過來,才繼續往前。
前方地勢漸低,林木間橫著一道不寬的溪流。溪水不深,踩著石頭便能過去。
沈昭的黑馬沒有停,輕鬆涉水到了對岸。
團雲卻在溪邊站住了。
蘇錦兒催了兩次,它只低頭聞了聞水,隨後往後退了一步。
「又怎麼了?」
沈昭回頭:「它不喜歡涉水。」
「繞過去呢?」
「要多走半個時辰。」
恰在這時,對岸灌木中閃過一團雪白。
蘇錦兒眼睛一亮:「還是只白兔。」
她立即握緊韁繩,團雲仍站在原地,半步不肯往前。
她看向沈昭:「世子的馬借我。」
沈昭低頭拍了拍馬頸:「它不借。」
「這么小氣?」
「嗯,隨主人。」
沈昭說完,朝她伸出手:「不過可以帶夫人。」
蘇錦兒看了看那道溪流,又看了看林中早已不見蹤影的白兔。
「現在換馬,還追得上嗎?」
「試試。」
周沉已經騎馬趕了過來,接住團雲的韁繩。
蘇錦兒下馬走到溪邊。
沈昭直接催馬回來,在她面前停下。朝她伸出左手,蘇錦兒踩上溪邊的石頭,借著他的力翻上馬背。
她剛坐上馬背,沈昭便用左臂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牽穩韁繩。
黑馬踩進溪水,水花濺上岸邊的碎石。
蘇錦兒下意識抓緊他的衣襟:「慢些。」
沈昭將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那夫人抱緊些。」
黑馬平穩地踏上對岸,慢悠悠繼續往白兔消失的方向走。
蘇錦兒靠在他懷裡,終於察覺不對。
「世子。」
「嗯?」
「不是要追兔子嗎?你為何走得這麼慢?」
沈昭扶在她腰間的手又緊了緊,語氣聽不出半點心虛。
「夫人第一次騎我的馬,總要先適應一會兒。」
蘇錦兒回頭看他。
沈昭神色平靜,搭在她腰上的手卻沒有半點要鬆開的意思。
她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 蘇錦兒重新轉過身,舒舒服服地靠進他懷裡。
「那就再適應一會兒。」
林間日光細碎,黑馬踩過鋪滿落葉的小路。
周沉見兩人共乘一騎,十分識趣地勒住馬,又抬手示意身後的侍衛放慢。
林間的馬蹄聲漸漸遠了,只剩沈昭與蘇錦兒繼續往前。
沈昭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終於沒有再壓著唇邊的笑。
至於那隻兔子去了哪裡——
誰知道呢。